看《主角》的时候,我总想到王安忆的《羊》,馋死我了。
可是,千真万确,这只羊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院子的膻气。这段时间,我们团的伙房,主要就烹制这只羊。羊肝,羊肺,羊肚,羊肠,和着白菜梗,青蒜薹,洋葱,还有大量的红干辣椒,爆炒。羊腿肉,是炖:胡萝卜,白萝卜,土豆块,山药块,葱叶,再撒进茴香,大料,满满一锅,文火耐心地煨,等汤收得半干,所有的配菜全成了酱,肉呢,几乎挑不上筷子。羊里脊,也是炒,油锅起得老大,简直就是炸,只见割成筷子般粗的肉条,在热锅里一个劲地打滚,满锅开花,然后用漏勺抄起,油里下蒜、葱、姜、红干辣椒,最后是豆酱,再将炸得黄亮的肉条翻回去,三两下子,便成赤褐。
羊尾巴下面的那团肥油,剔出来,专门用来熬豆腐,那种最老最老,几乎成豆干的老豆腐,划成二分见方,羊油里炼硬了,蒜头、葱叶、辣椒,一锅里滚。那就不是人人能吃得了的,因为特别的膻,一般程度的不怕膻都不行,必须是重量级的不怕膻。人数不多,大约一二十个,几乎全是前戏班子里的老艺人,司鼓的,吹管的,还有原先打小翻,如今做了木工的。他们从小离家学艺,还没学成,剧团就改了戏路,变成专演现代歌舞的文工团。他们平时在团里多是不起眼的人,衣着陈旧,脸色灰暗,看上去,不像文艺团体的人,而是像乡里边,那类不务正业的,带着些游侠气的农人。其实,这就是艺人的气质,戏班就是一个江湖,如今江湖散了,他们便成了隐侠。这时候,他们来盛羊油豆腐了。他们不用排队,直接插到卖饭窗口,人们也自觉让开一条路,让他们递进脸盆大小的搪瓷碗。然后,一手端了满碗滚烫的羊油豆腐,另一手,每个指缝间夹一个,小指和大拇指又撮合起来,再夹一个,总共五个馍。一人跟一人,鱼贯而去。
那羊,就这么分解开来,还有一副骨架和羊头,全进了汤锅。这汤是伴随整个吃羊肉的过程,打底的节目。羊骨头从早到晚,坐在火上沸着,熬成乳色,临到喝时,浇上辣椒油,撒一堆芫荽。乳白,鲜红,碧绿,抢眼极了。我们伙房两位师傅,一位是老艺人出身,另一位是部队上的复员军人,都没有专门学过厨艺。可他们力气足,而且胸襟大,舍得出汗,舍得下料。整个伙房是烈火烹油之势,锅,灶,盆,铲,都是大号,饭菜的口味是浓和重。这伙房带着绿林草莽气,于是,我们团这个大家庭就又像是梁山泊那样,“四海之内皆兄弟” 意义上的家庭了。这时节里,我们团这个寒碜的小院,全蒙着一层潮润肥腻的羊油,变得丰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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