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闲谭: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诸事顺遂。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湄南河畔木棉盛放,恰似家乡春日风光,折花藏于信中,愿你同闻花香。近来日日习字,一心只想写好你的名字。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夫 木生
木生吾夫,钱款已收。家中衣食无忧,田地家事皆能操持妥当。冬至汤圆留你一份,过年碗筷依旧为你备好。纵使你远在他乡,家中日子依旧盼你归来。在外珍重身体,万事顺心。
妻 淑柔
读罢这两封信,感想如何?世间至深感动,向来静水流深。不言情字,却情深入骨,不言爱字,却爱如潮涌。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读着这泛黄的侨批,略带文言的字句,仿佛置身于《诗经》的时代,《楚辞》的时代,唐诗宋词的时代。“投我以木桃,报之于琼瑶”,“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真挚的情感渗透进典雅的文字,经岁月沉淀,如陈年老窖,甘醇绵长。
我们或许听不懂潮汕方言,可看《给阿嬤的情书》,就像在异国他乡,邂逅一个阔别多年的朋友,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2013年6月,侨批档案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记忆遗产。侨批不应该仅是存放在博物馆的一段历史,更应该是我们要铭刻在心的民族记忆。仁义礼智信,不应该任他在故纸堆里泛黄,更应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鲜活。
我们生活在一个吃快餐、逐快利、倍速快进的时代,交流发语音,阅读刷视频,回应用表情,哪还有耐心在遣词造句上斟酌推敲,哪还有对文字的那份敬畏?开口闭口“我靠”、“牛逼”、“哇塞”,语言的粗鄙实则体现出来的是情感的粗疏,心灵的荒芜,我们的感觉器官变得迟钝麻木,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再也难以有对生活、对世界细腻而深邃的感知与体察。“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细腻温润,“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羞涩纯真,“泉声咽危石 ,月色冷青松”的清幽静寂,典雅文字浸润出的美好正与我们渐行渐远。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汉语的美,在于克制,在于留白,在于蕴藉,在于比兴,在于象征,在于言有尽而意无穷。让我们闭上眼睛,听听这首歌吧: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一封信,听一遍,念千遍,在心间,是你的脸。暹罗没有春天,我欠你几个春天,错过太多家中收获团圆的季节。命运啊太无情,我总是差一点,差一点就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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