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苟师,苟师,苟师。
那天晚上的侧台,松香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幕布的边角被我攥得发潮。
苟师穿一身白,飘在台上。我数着他吹的火,一口,两口...数到三十六,往常该停的地方,他没停。他肩膀抖得厉害,每吐一口火,腰就往下塌一寸。
台下的叫好声震天响,台侧的我们都为苟师捏了一把汗。
“当年在北山最后一场演鬼怨杀生,你师父吹八十一口连珠火,最后一口没有成功,戏演砸了。”
他还在吹。
“从此成了你师父后半生的心病。”
白斗篷被火光映得通红,像烧起来了一样。
“他要把最后一口火喷出来。”
数到八十一,最后一团火球腾空而起,把整个剧场照得亮如白昼。
他晃了晃,手里的火把“啪”地砸在地上。
“谢幕。”
我慌了神。几个人搬着凳子疯了似的冲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他的头歪在椅背上,嘴张着喘气,脸上的油彩被汗冲得一道一道,像花了的鬼脸。
聚光灯打下来,他慢慢抬起手,对着台下摆了摆。大幕拉到一半,他的手垂了下去。
大伙儿把他抬上三轮车,舅蹬车赶往医院。我挤上去,蹲在他身边,他的身子很沉,头往我这边歪。我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沾着汗,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每颠一下,他的身子就晃一下。
风刮得脸生疼,我掏出揣在怀里的菜油,一点点擦他脸上的油彩。
白的、红的、黑的,混着油和我的泪往下流,流进他的脖子,流进我的袖口。
我喊他苟师。他没应。
我喊苟存忠。他还是没应。
我擦他的眉毛,他的睫毛动都没动。
我多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一巴掌拍在我手上,骂我笨手笨脚。
可他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我脑子里,闪过师父跟我说过的话。
来北山前,苟师亲手给我扎上大靠,伸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转向镜子。
我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有这么多情绪,有期待,有紧张,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深的执念。
苟师说,“穿上这身行头,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心里装的,不是一个人,是千军万马。”
“以后的吐火的药包一定要自己磨,自己调拌,自己包,配方比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别的,都会绊住你”
“在你唱成角儿之前,心里只能装着戏”
“给我使劲练习可爱”
“杨排风她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苦练武功,后来成了统领千军万马的女将军”
“只要你肯吃苦,我保证你唱出名堂,要不然我就死在台上”
......
我想告诉苟师,我懂了。
可苟师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舍得给我。
师父在沉默里留下了“戏比天大”这四个字,重重地压在了我往后所有的岁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