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直播娥同款打焦赞##主角#
这几天追剧《主角》,那一声吼,让人热血沸腾,弹幕里一片“秦腔血脉觉醒”的调侃。可对土生土长的陕西娃来说,这哪里仅仅是段子,分明是一记重锤,砸在了记忆里的童年。
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关中农村的孩子,都是在尘土飞扬的黄土里滚大的,秦腔就是那时候的流行乐,戏园子就是我们的迪士尼。每天中午放学回家村里的喇叭放的就是《秦之声》,男人们端着一碗面,蹲在村头的墙角,晒着太阳,听着秦腔,咥着干面。村里喇叭不出声的时候,家里的收音机会补位,我爷把收音机放在厨房窗户上,整个院子里都是悲壮铿锵,似乎吃饭也格外香。有时候下午下地干活也会带着收音机,在空旷的原野,秦人的一声吼,尽显磅礴。印象中每周五晚上电视台会放秦腔,一般都是本戏,这会电视剧也得给让道。说实话,那会听不懂秦腔,刚开始都是被动接受,我爷会边看边给我讲,慢慢地我被故事里的人物和情节感动,后面总是追着问,不知不觉就被剧情吸引,被里面的人物感动,如巾帼不让须眉的穆桂英,明察秋毫的包公、苦守寒窑的王宝钏,这些人物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几乎每个镇上都有一座红砖灰瓦的戏园子,我们镇的戏园挨着医院,离法门寺只有50米左右,除了法门塔,镇上最气派的建筑就属戏园的舞台了,观众都是在露天自带凳子就坐。只要逢古会,就有县剧团甚至省剧团来演出,一般都会唱歌三天两夜。这时候方圆几十里,所有的村庄就像过年一样活络起来,黑白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杂音哪有现场来得震撼?人们骑着自行车,或者用架子车拉着老人孩子,徒步几十公里来赶会看戏,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总是搬着小板凳,提前去占个好位置。
台下是个极其热闹的小社会,各种小商小贩,烤红薯的、卖瓜子的、卖糖葫芦的,买各种糖果的,还有炸麻花和油糕的,男人们喷云吐雾地聊着天,女人们对比着谁做的鞋底更扎实,而我们则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要是家里大人再给买上一包瓜子,那快乐就直接爆棚了。
没有报幕,标志性的“梆子”敲响,锣鼓一响,大幕拉开,大家都伸长脖子整齐的看向戏台,那高亢激越,甚至带着几分嘶吼的唱腔直冲云霄。一般上午和晚上是本戏,下午是折子戏,我小时候喜欢看本戏,剧情完整,像看故事一样,虽然多数戏文听不懂,但边猜边问,基本都能搞明白,可能就是在那时这种直击灵魂的共振就刻入了骨子里。
除了这种在戏园里的演出,关中人去世也要请戏班子来唱戏,烧纸要唱、起灵要唱、下棺蒋坟都要唱;还有家里条件好的,老人做寿也要唱戏;每个村也有自己的庙会,也会搭台唱戏,这时候整个村又沸腾了,这些都是临时搭建的戏台,我们就可以近距离后台看演员们化妆,男孩子总想趁机把玩一下那些刀枪剑戟的道具。记得那会学校文艺汇演,总有同学会唱秦腔,女娃娃们爱唱《虎口缘》,男娃娃爱唱包拯,张口就是“王朝马汉叫一声”。这也算是一种传承吧。
看着《主角》里,易青娥唱《打焦赞》时,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小时候骂人,会说人黑得像焦赞,后来才明白,在秦腔里,焦赞是黑衣黑脸扮相。电视剧里演员在台上甩动水袖、踩着厚底靴,我才发现,小时候竟然把这么多“骨灰级”的剧目看了个遍, 《周仁回府》中“悔路”的悲怆苍凉,周仁的挣扎痛悔,李兰英的舍生取义,能让台下的老婆婆们哭湿半条手帕;《三娘教子》里的三娘,狠心断机杼,告诫薛倚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道理; 《铡美案》里包拯的一声断喝,负心汉陈世美得到了惩罚,还有《三滴血》、《杨门女将》、《火焰驹》、《游西湖》、《狸猫换太子》、《三击掌》……那些忠奸斗法、爱恨情仇,构成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是非观和审美启蒙。
那时候没有特效,没有滤镜,只有演员实打实的功底和老百姓最质朴的喜怒哀乐。后来,镇上的戏园子拆了,盖起了超市、广场,露天电影和秦腔戏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这一代人走出了黄土地,走进了钢筋水泥的城市,似乎早已把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抛在了脑后。可直到今天,当那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我才恍然惊觉:哪是什么血脉觉醒,这只是我们潜意识里封存的记忆被唤醒了而已。秦腔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早就不只是一句句唱词,它是童年夏夜的微风,是爷爷慈祥的笑容,是我们精神世界里最原始、最厚重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