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他的人格底色毫无疑问是自私的，好听一点说“以自我为中心”，这一切源于我爷爷对待自己小儿子毫无原则的溺爱，但又带了一些善良。

他胆子大、头脑灵活、擅长交际，这一切在他顺风顺水，尤其是因为经济地位成为整个大家庭的话事人的时候更加膨胀。

他把从我爷爷那里继承的对待孩子的溺爱又带到了我身上，所以在他和我妈妈婚姻存续期间，他几乎尽一切让我成为“要星星不会被给月亮”的孩子。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丈夫，并且对这段婚姻的失败付有主要责任。我也因为他们旷日持久的吵闹而担惊受怕。没有一个孩子可以因为被放在眼花缭乱的玩具堆里就听不见家里摔东西的声音。

在他们的婚姻结束后，他从一个被妻子照顾的人变成了一个需要照顾自己生活的人。第一次洗衣服把我的校服领子洗坏，第一次做饭我打开家门都是黑烟。那些年因为我对离开家的妈妈的守护、因为他的情绪失控，我们之间远不是冲突而是“战争”，我真心实意地恨他。时至今日我也认为他要为我的创伤付最大责任，余生都应该在忏悔里度过。

我没办法单纯地“恨他”，我这辈子唯一得到的无条件的爱就是来自于他。在一切没有发生改变以前，他对我的各种要求没有任何原则地通通答应。我可以是任何样子的孩子，因为我初中住在宿舍，他早上去看我的时候觉得温度冷，一转身眼泪就掉了下来，要给我转学回市里。小时候我害怕雷声，他车子开到服务站赶快掉头回家。大学我放暑假回家想吃荔枝，早上醒来看见他一颗颗把荔枝剥好皮冻在冰箱里等我醒了吃。他对我的好我可以写上一千字的文章都不会重复。

但我也没有办法单纯地“爱他”，他对我发的脾气，家里恐怖的气氛，我的恐惧、眼泪和痛苦，我作为一个高中生不该承受的一切。让我十年后开始经常用我的精神病折磨他，惊恐发作的时候我半夜打电话给他哭，听到他手足无措地安慰我，在电话那头流泪。他住在我家的时候我躁狂发作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他小心收拾残局，我却跟他说“我们一起去死吧”。

精神疾病给我带来了无数难以言说的巨大痛苦，也是我身上最强大的武器。我用它交换百分百的自由和愧疚。

无论是出于爱、恐惧抑或是别的情感，我知道他心里都会想到那句“我要去死了”/“我们一起去死吧”。我在笑嘻嘻的日子里也依旧在清偿别人应该还给我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