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
*伪现背 修伯新风味 缺德文学 oe
*营业影帝x淡人戏骨
*提及各自感情线 非传统洁向
*特别缺德 全肯定勿入 故事均为虚构 7k+一发完
01.
幸卓辉有时候觉得,他跟章明伯上辈子可能互为对方鱼缸里那条怎么都养不死的清道夫,这辈子投胎成人了还得贴在一起互相吸食对方身上的苔藓,只不过吸的方式比较体面——比如在酒店临时搭的简易直播间里,肩并肩坐在一张显然塞不下两个一米八几男人的双人沙发上,膝盖若有若无地碰着,然后对着手机屏幕上一路狂飙的观看人数露出那种“我和身边这位先生真的不太熟但既然你们爱看我们也可以勉强熟一熟”的微笑。
章明伯倒是对这种场合适应得如鱼得水,他甚至主动把腿往幸卓辉那边偏了偏,牛仔裤包裹的大腿外侧蹭过幸卓辉的西裤面料,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直男同事当场弹开,又足够让屏幕那头拿着放大镜看直播的粉丝截出八百张动图配上“他在闹他在笑”的文案。幸卓辉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但沙发就那么大点,挪完以后他的肩膀反而更紧地抵住了章明伯的肩胛骨,于是他放弃了,开始专注地盯着弹幕里飞速滚动的“法哥你说话啊法哥”“章明伯你别太爱了”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几条粤语弹幕,那些方块字他看得懂,内容却让他很想当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们问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章明伯替他翻译了一句,顺手还把桌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整套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八百遍——事实上他们确实排练过,经纪人昨天晚上在微信群里发了份长达三页的“直播互动重点”,其中第二条就是“章明伯注意帮幸卓辉翻译粉丝问题,体现护工人设”。
幸卓辉接过水喝了一口,用那种他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对着镜头说“他带我吃了云吞面”,说罢还指了指身边这个人。
章明伯听见“他带我”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外人看来那是个笑,但幸卓辉知道那大概是章明伯在心里翻白眼的具体化表现。因为私下章明博对他的称呼通常是“喂”“那个谁”以及在某些特定时刻脱口而出的“你他妈”,幸卓辉对章明博的称呼则更简单——大部分时候他选择不称呼,需要叫人的时候就说“唔该”,仿佛对方是整个剧组里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后勤人员。
但镜头一旦亮起来,一切就变了,“明伯”“法哥”叫得比谁都亲热,仿佛昨天半夜在酒店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没对上的两个人不是他们。
02.
章明伯这辈子最烦两件事,第一是早起,第二是跟幸卓辉一起早起。
然而命运偏偏就爱跟他开玩笑,此刻他正坐在一辆保姆车的后排,旁边就是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男人,两个人连发型都是同一个造型师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喷出来的。车窗外的晨光打进来,照得幸卓辉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这人居然还能闭着眼睛假寐,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睡着了似的,章明伯盯着他看了三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于是故意把自己的腿往旁边一歪,膝盖撞上幸卓辉的大腿。
幸卓辉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躲开。
这就是幸卓辉最让人来气的地方,他永远不躲。你撞他一下他不躲,你在镜头前突然牵他的手他不躲,你在采访里即兴发挥编一段什么“法哥私下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带早餐”他也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还会配合地伸手揉一把你的后脑勺,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真有其事似的。章明伯有时候觉得这人简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输入什么指令都能给你一个恰到好处的反馈,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让粉丝剪出一支三十秒的心动混剪。
但他知道这都是假的,他们两个人都知道。
保姆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幸卓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普通话带着那种怎么都纠正不过来的港腔,软绵绵的尾音像没睡醒似的:“你昨晚没睡好?”
章明伯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不是废话吗,昨晚他在酒店房间里刷了一宿的微博超话,眼睁睁看着没多少人的超话吵得天翻地覆,你说马修有个嫂子,我就说伯伯这人看着不直,反正七嘴八舌什么都有,倒是章明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用小号给一条“伯伯看法哥的眼神真的藏不住”的评论点了个赞。
很好,看来弯恋直人设大获全胜。
但他嘴上只是说:“认床。”
幸卓辉“嗯”了一声,没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追问,不管你是说了真话还是假话,他都照单全收,然后用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表情把你这句话消化掉,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多费口舌。
章明伯有时候觉得这种性格挺好的,省心,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不关心,就像他那个年长的女朋友每次听他撒娇时那种包容到近乎敷衍的笑容一样——你尽管闹,我看着呢,但我不当真。
这种联想让章明伯的心情更差了。
03.
今天的活动是一个双人直播,平台方的要求很简单: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念粉丝的弹幕,回答一些提前筛选好的问题,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做一些自然的、不刻意的、但又能让观看人数暴涨的亲密互动。
什么叫“自然的、不刻意的亲密互动”?章明伯第一次听到这个需求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他想说你们不如直接写个剧本算了,第一分钟对视,第三分钟摸头,第五分钟靠肩膀,第七分钟如果观看人数没破纪录就再来一遍,这有什么自然不自然的?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签这份合同是来干什么的,富婆姐姐替他付的那辆保时捷的首付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而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在娱乐圈是什么概念?就是你再不红,那些零零后的小男孩就要踩着你的脑袋往上爬了。
所以章明伯对这份工作的态度非常端正,端正到什么程度呢?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表格,上面记录了每一次公开亮相时他和幸卓辉的互动细节,比如上场直播他帮幸卓辉整理了一下领带,当天晚上超话涨了两千粉;再比如两周前机场他“不小心”揽了一把幸卓辉肩膀,那张照片到现在还是好多cp粉的头像。章明伯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门学问在研究,而幸卓辉就是他研究课题里那个配合度高但缺乏主观能动性的实验对象。
直播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幸卓辉坐在沙发左边,章明伯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这个距离是章明伯精心计算过的——太近了显得刻意,太远了又不够亲密,刚刚好的暧昧感才是最致命的。
弹幕刷得飞快,大部分都是女孩子用的那种刷屏评论,夹杂着各种感叹号和emoji,章明伯眯着眼睛念了几条,声音放得很软,笑容也挂得恰到好处,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一米八六的个子配上那种带点少年气的五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这种长相在娱乐圈不算顶级,但胜在有亲和力,女孩子看了会觉得“这个哥哥好温柔”,而不会觉得有距离感。
倒是幸卓辉,坐在那里像一尊大佛似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偶尔点头应两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章明伯说话。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章明伯余光瞥见弹幕里有人刷“法哥的手好好看想牵”,他心里冷笑一声,心想你们也就只能想想了,这双手就算我不牵,也还有他那个多少年的女朋友呢。
大概是他的余光停留得太久了,幸卓辉突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直播用的环形灯打在他们脸上,光线明亮而均匀,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章明伯在这一瞬间看见幸卓辉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角度拍出来应该挺好看的。
然后幸卓辉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似的,伸手把两个人中间的抱枕抽走,随手丢到了沙发另一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弹幕瞬间炸了锅,满屏都是啊啊啊和kswl,章明伯甚至能想象到此刻超话里有多少人在疯狂截图。
但他来不及得意,因为幸卓辉抽走抱枕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干净而疏离,像幸卓辉这个人一样。
章明伯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恼火。
他恼火的不是因为心跳,而是因为他分不清这颗心跳得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直播间观看人数正在飞速攀升,他离自己想要的热度又近了一步?还是因为幸卓辉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章明伯不喜欢这种模糊的感觉。
他活了二十八年,对自己想要什么一向很明确,钱,名气,关注度,还有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给他转零花钱的富婆姐姐,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幸卓辉这个人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或者说,幸卓辉本来只应该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一个工具人,一个用来帮他更上一层楼的垫脚石,而不是一个会让他产生“心跳漏拍”这种荒谬生理反应的不确定因素。
后台休息室里,化妆师刚给两个人补完妆,幸卓辉坐在镜前整理领口,章明伯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几乎要搁到人家的头顶上,对着镜子里的幸卓辉说“你这个色号的粉底比我白一个度,不公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典型的伯式吊儿郎当,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期待你笑,手底下的肩膀肌肉在一瞬间硬得像两块铁板,但幸卓辉没有躲开,只是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他,那个眼神平静到近乎空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不太感兴趣但暂时也没必要挪走的摆设,然后他用那种四平八稳的普通话说“那你跟化妆师说一下”,语气之平淡,比他在直播间里念广告口播还要缺乏起伏。
章明伯把手从他肩上拿开了,退后一步,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杯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龇牙咧嘴,但脸上还挂着那个笑,那个他在无数社交场合里修炼出来的无懈可击的笑,弧度刚好,温度适宜,像一件昂贵的成衣,谁穿上都合身,但也正因为如此,谁穿都不算真的合适。
幸卓辉从镜子里看他做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有一种奇异的、矛盾的魅力——他明明在表演,但你总觉得他表演的那个对象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反复练习一个表情,练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版本才是原装的,然后他把所有版本都收进一个抽屉里,需要的时候随手抓一个出来用。用得太多太杂,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真实的,但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断定为虚假。
也许这就是他能让那位素未谋面的富婆姐姐心甘情愿给他买那么多昂贵行头的原因,幸卓辉想,养章明伯大概跟养一只特别会讨人欢心的猫差不多,你知道它蹭你是因为你手上有罐头,但你仍然会在它呼噜呼噜的时候觉得这钱花得值。
而他自己的生活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和女朋友租住的那间位于港岛东区的公寓,客厅里摆着六盆他亲手修剪的盆景,阳台上还有一口鱼缸,养着十几条色彩斑斓的非洲慈鲷,每个月的房贷、水电和鱼食钱都清清楚楚记在一个Excel表格里,下海拍戏赚的那笔钱被他分成了两份,一份给父母,一份存进和女朋友的联名账户——这件事他连经纪人都没告诉,因为说出来就太不“Matthew”了,太不像那个粉丝眼中清冷疏离、仿佛不吃人间烟火的港风男友。
但章明伯偏偏知道这件事,起因是有一天他们在保姆车上等着去下一个通告,幸卓辉接了个电话,全程用粤语讲,语速比平时快不少,语气也比平时柔和很多,章明伯听不懂粤语,但他能听懂幸卓辉在说“盆景”和“铺租”,就像他能听懂一个人说话时那种真正在谈论自己在意的事情时才会流露出的像温水一样熨帖的温度。挂了电话以后章明伯难得没有调侃他,只是安静地刷了五分钟的手机,然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东区那边的铺位最近好像有补贴政策,你可以让你女朋友去问问”,说完就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缩在座椅里开始假装睡觉,留下幸卓辉一个人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
看着旁边这个把自己裹成一颗蚕蛹的年轻人,幸卓辉觉得人生有时候确实挺荒诞的——你最不想暴露的那部分自己,往往被最不该发现的人发现。
04.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什么人正在不紧不慢地点亮一整片棋盘。
幸卓辉想起自己和章明伯签合同的那天,两个人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正式见面,章明伯穿了一件很贵的夹克,笑起来热情而得体,握手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看起来就是一个家境优渥、来娱乐圈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和资料上写的一模一样。但幸卓辉注意到他的社交平台发了那么多的爱马仕配货却一直没见到一个爱马仕的包,当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后来慢慢观察,这个猜测也逐渐被证实了。
不过他没有说破,就像章明伯也没有说破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一样。他们彼此都掌握着对方的一些秘密,但都默契地选择了保持沉默,这种默契比任何白纸黑字的合同都更有约束力——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在这一点上扯平了。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那种奇怪关系的底色,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而是两个揣着各自秘密的人,被绑在同一条船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划桨。船靠岸之前,谁都不能先下去。
第二天还有一个双人采访,一大早章明伯的闹钟响了三次他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恨恨地想这都要怪幸卓辉,虽然他具体也说不清到底要怪幸卓辉什么。
采访地点在酒店的另一个楼层,章明伯到的时候幸卓辉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章明伯的火气又上来了三分。
采访的问题都是老一套,怎么理解角色、拍摄期间有什么趣事、和搭档的默契怎么样,两个人对答如流,配合得天衣无缝,说到“默契”这个话题的时候幸卓辉甚至还主动提了一句“明伯很认真,经常拉着我讨论剧本,不管是我们谁的戏份都会陪在现场”,章明伯在旁边微笑着点头,心想你什么时候陪着我拍单人戏份了,当时回香港的也不知道是哪个鬼。但他同时也知道这种细节粉丝最爱听,所以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幸卓辉的腿,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幸卓辉被他碰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继续回答问题,但搭在桌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蜷,这个小动作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除了章明伯。
章明伯看到了,然后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幸卓辉的膝盖怕痒。或者说,至少是敏感的。他把这条信息收录进了自己那个越来越庞大的“幸卓辉观察笔记”里,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收集这些信息到底有什么用,万一事后卖腐能用得上呢。
采访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和经纪人,气氛放松了许多,不需要再做那些亲密的互动。章明伯靠在电梯墙上刷手机,突然看到一条推送,是他们cp超话里一个粉丝写的长文分析,标题叫“从直播细节看修伯的真实关系”,他点进去扫了两眼,发现这个粉丝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从他们眼神交汇的频率到身体倾斜的角度,甚至还精心配上了好几张把细节放大的live图。
章明伯看着看着就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把手机举到幸卓辉面前说:“你看这个,fans比咱俩还牛。”
幸卓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厉害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章明伯先走了出去,走出两步才发现幸卓辉没有跟上来,他回头一看,幸卓辉还站在电梯里,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章明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幸卓辉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电梯,和章明伯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才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没什么,她说鱼缸里的鱼死了一条。”
章明伯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下,短暂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停顿了。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带着恰当同情和关心的语气说:“啊,那挺可惜的,什么鱼?”
“兰寿,”幸卓辉说,“养了大半年了。”
“回头再买一条呗。”
“嗯。”
对话到此结束,两个人一起上车,谁也没有再开腔。章明伯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有点渴,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却莫名泛起一股凉意。他把瓶盖拧好,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幸卓辉说的那句话——女朋友说鱼缸里的鱼死了一条。
她说。
鱼。
死了一条。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明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章明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让他不太舒服。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幸卓辉提到“女朋友”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让章明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幸卓辉的世界里,他章明伯甚至可能是排在鱼后面的。
鱼死了他会皱眉头,而自己呢?自己大概连让他皱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章明伯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他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后座上笑出了声。经纪人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幸卓辉观察笔记”的最底下加了一条新的记录:喜欢兰寿金鱼,女朋友会帮他照看鱼缸。备注:不重要。
写下“不重要”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钟,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把这三个字删掉。但他最终还是按下了保存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出席下一场活动,以及下一次直播的时候应该设计一个什么样的互动才能让观看人数再创新高。
毕竟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不是吗?
至于其他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随它们去吧。就像幸卓辉那个永远不追问的态度一样,章明伯决定对自己的心也采取同样的策略——不追问,不深究,不给自己任何多余的想法留余地。
二十八岁的人了,该懂的道理他都懂,不该碰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当天晚上章明伯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去幸卓辉家里做客,客厅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鱼缸和盆景,绿意葱茏得像是走进了一个微缩的园林。幸卓辉的女朋友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而幸卓辉坐在沙发上,指着最大的那个鱼缸对他说:“你看,这条兰寿是新买的,好看吗?”
梦里的章明伯凑过去看,鱼缸里的水很清澈,一条胖嘟嘟的金鱼正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尾巴像一把展开的扇子,确实很好看。他点了点头说好看,然后转头想问幸卓辉这条鱼多少钱买的,却发现沙发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倒影,映在鱼缸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像是被水泡得有些失真。
他对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醒了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下一次营业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章明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把幸卓辉骂了八百遍,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房间里,幸卓辉也醒着。
幸卓辉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一盆刚换过土的黑松盆景,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却没有动手修剪任何一根枝条。阳台的玻璃门关着,隔断了室内外所有的声音。
他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梦的具体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不小,然后他按住了那只手。这个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之后右手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有人刚刚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走。
幸卓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把手掌摊开,又握紧,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最后把那把一直没用的修枝剪放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水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客厅里的鱼缸,新买的那条兰寿正在水草间穿梭,活泼得很,完全没有要死的迹象。
他端着水杯在鱼缸前站了很久,直到杯子里的冰全都化成了水,才转身走回了卧室。
阳台上,那盆黑松的一根横生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幸卓辉本来想剪掉它的。
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