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颗红色的果子是上次走吕梁山的时候一个奶奶给的,说是奶奶,其实和我妈差不多的年纪,应当喊阿姨。
黄土高原质朴的西北风在她脸上刮出很多道沟沟,显老而已,她瀑布一样的长发很美,我夸了两句,她毫不犹豫地解下头上的绳结让我细品,比我还黑,乌黑浓密,光看头发一点都不是70多岁老人的样子,还是得喊阿姨。
她家里种了一点地,去年中过风的老伴拿着锄头犁地,身子歪向一边,动作慢得和机器人一样的,后来多事的伍哥三下五除二帮大爷把地全都犁完了。
伍哥虽然生在富庶的珠三角农村,作为农民的儿子,干农活还是相当在行。大爷本来要犁一个上午的地,伍哥半小时给收拾完,彼时彼刻他在大爷眼里星光熠熠,是人性的光辉。
方圆一公里之内就只有他们一户人家,是寂寞,难得有人能说上话,大娘热情得很,伍哥犁地的时候,她给我看头发,带我看鸡,那几只为了抢老公打到毛都秃掉的母鸡,带我看他们窑洞里的存粮。
大娘手里抓起一把连翘塞给我,让我拿去吃,那一片的农家都种连翘,山里还有很多野生的,长得和迎春花很像,结出来的果子可以入药,就是维c银翘片里面的连翘,维生素c含量丰富。定期会有人来收,收价很低,一年到头就只卖得个300块钱。
我也不知道咋吃,怕糟蹋了,赶紧塞了回去。
我看她框里袋子里五颜六色的,灰色的土豆,褐色的连翘,亚麻色的核桃,黄色的烂梨,还有碟子里看上去特别珍贵,特别像圣女果干的不知名果子。
大娘说了几次我都没记住那个名字,是土话,当地的叫法。她一个劲儿让我吃,对于没尝过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心的我,她不说,我就开口要的了,她开了口,那我事不宜迟抓起一颗直接扔嘴里。
不是圣女果干,这果子酸酸的,有清冽的浆果味道,里面的籽儿很多很大,吃到末了又有点回甘,混着籽儿吞下去,喉咙清清凉凉的。
大娘轻声问:好吃吗?
老实巴交的我从不撒谎:很难说,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大娘说:对嗓子好。
那几天在路上和伍哥聊到嗓子都哑了,一听到这,又多拿了一颗:刚好,我嗓子不舒服。
大娘在喉咙上比划出顺气的动作,意思是吃了就舒服了,吃了就舒服。
穿进窑洞的阳光在那个点和维c一样充满活力。
比这更有活力的伍哥帮大爷犁完地走进来,风风火火,看到那些果子,问:这是什么?
我转头问大娘:这是什么?
大娘又说了一遍名字,我们依然没记住,伍哥问:能吃吗?
大娘的头都还没点下来,他就抓着放嘴里了,比我还着急。
大爷给伍哥倒了一碗水,我们就在炕上闲聊。
聊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孙子,桌上摆了照片,指给我们一个一个地认,带我们参观他们的房子,其实就一个洞,洞里一个炕,起居生活都在那里,但人闲着的时候,聊啥都津津有味。
大爷指了指门口的核桃树,指了指屋里的柜子,那是他们结婚的时候用核桃木打的,他自己打的,做得还挺好,款式老旧,但很有味道,整个家里就这个柜子贴了花,大爷说是当年让画匠帮忙画的。
我转头和大娘说:看,他对您还是用了心了。
大娘瞬间不好意思了,嘿嘿嘿。
临了末了,我们准备要走,大爷大娘赶紧在屋子里转,把什么核桃、银翘,和我刚吃过的红果子全部拿出来,让我们带在路上吃。
老两口还专门把大的好的挑出来,全给了我们。
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又吃又拿,正准备开口回绝,伍哥说:这是我的劳动报酬,哈哈哈。
拿下了一袋核桃。
大娘又把红果子挑了又挑,边挑边说:拿几好一点的路上带着泡水喝。
她把大的、饱满的、红的、没坏的挑了出来。
我有点感动,也不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了,山西人民淳朴善良的心意,我怎么能不收,一定要收。
大爷大娘把我们送上车,把我们的车送出院子,又送出马路边。
车子发动离开的那一瞬,定格了一个人生画面——两个身影站在窑洞门前挥手告别,他们眼里有点不舍,有点不真实,有点伤感,有点欣喜,十分复杂。
一个平凡的春日,两个陌生人闯进了他们的平凡,朝平凡里扔了颗玛瑙,玛瑙沉下去,反弹,又消失在平凡里。
本来我们只是过客,和伍哥走访完学生之后,沿着吕梁山南下去临汾,路过一片开得很好的连翘花,把车停到他们家的院子前,大爷刚好拿着锄头出门,刚好被我们逮着,又刚好征得夫妻俩的同意,我们去赏完花,便有了以上的种种。
车开远了一些,伍哥说:刚才那一幕,真的有点心酸。
我心领神会,多情应不笑我,看来多情的不止我一个。
伍哥又说:答应了大娘明年还要来看她们,那就一定要做到哦。
我点了点头。
伍哥说:刚才他们给东西,你知道为什么要收下吗?
我:你收下和我收下的原因应该是一样的,出于尊重,没有把他们的贫困当作是什么很心酸很不平等的事。我们不收,反而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是不是看不上,或者看不起。
伍哥:但也不能收太多。他们要是给太多,我就会留点钱。
朋友之间的来往本应这样,小事不计,大事分明。
原本离开吕梁山之前我有一愿未了——我心心念念的老窑洞。从进入黄土高原那刻开始我就想看老窑洞,一直没看到,因为现在住窑洞的人不多了。
结果,还是让小小的老子得偿所愿了。
图一:红色小果
图二:他们门口的核桃
图三:烂的梨,他们用炉子烤着吃
图五:连翘
图六:公鸡和它掉毛的妻妾
图不知道多少的黄色小花是连翘花
图不知道多少那一袋是伍哥拿走的核桃,从山西拿回广东,前两天问他他都还没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