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严家倒了。严嵩的儿子严世蕃,那个号称“嘉靖朝第一聪明人”的小阁老,被打入死牢。但他在牢里一点都不慌。甚至笑嘻嘻地跟同伙龙文说:“放心喝酒,不出十天,咱俩就能大摇大摆出这道门。皇上想起我爹,说不定还有恩赐。”他凭什么这么自信?因为他把案子算透了。刑部那帮清流,想用“陷害杨继盛、沈炼”的罪名杀他。严世蕃太清楚了:杨继盛当年弹劾他爹,触怒的是皇上本人;沈炼的案子,也是皇上亲自批的。你刑部说这是冤案?
那岂不是在说皇上当年判错了?严世蕃赌的就是这一点:嘉靖帝朱厚熜,这个二十多年不上朝却把群臣玩弄于股掌的皇帝,最要脸。为了面子,皇上一定会放人。刑部尚书黄光升拟好了奏疏,拿去给徐阶看。他看完稿子,先夸了一句“法家断案良佳”。然后把众人请进内室,屏退左右,问了一句话。“诸位觉得,严公子该不该死?”“该死。”“那按这个稿子递上去,是杀他还是放他?”
众人愣住了。
徐阶说破天机:“杨继盛、沈炼的事,天下人都知道是冤枉的。但你们别忘了,杨继盛是皇上亲自下旨杀的,沈炼的案子皇上也点了头。你现在让皇上承认自己杀错了人?他肯吗?”“奏疏一递上去,皇上立刻就会起疑:你们法司是不是借着严家的案子,把过错往朕头上推?到那时,龙颜震怒,在座的各位谁都跑不了。而严公子呢?骑着马,慢悠悠出城门了。”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办一桩忠奸案,只有徐阶看懂了:这根本不是法律问题,这是皇帝的面子问题。于是徐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新稿子。罪名全改了。不提杨继盛,不提沈炼。改成了三条:勾结倭寇、私占南昌王气之地修建豪宅、豢养死士图谋不轨。这三条罪名妙在哪?第一条,通倭,威胁的是大明江山。第二条,私占王气,威胁的是皇权天命。第三条,养死士谋反,威胁的是皇上本人的性命。每一条都精准踩在嘉靖的肺管子上。更重要的是,这三条跟嘉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皇上不需要承认任何错误,只需要以“保卫江山”的名义下令杀人。面子保住了,人杀掉了。奏疏递上去,嘉靖立刻批示:严查。徐阶马上跟进:证据确凿,请立刻正法。皇上回复一个字:准。从改罪名到人头落地,干净利落。消息传到牢里,严世蕃和罗龙文抱头痛哭。家人让他写封遗书给父亲严嵩,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而京城百姓呢?提着酒壶相约去西市,等着看这两个祸害人头落地。
合上书,我想了很久。严世蕃聪明吗?太聪明了。大明朝的律法条文他倒背如流,官场的人情世故他门儿清。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却唯独没算到徐阶会改棋盘。徐阶高明在哪?严世蕃研究的是规则,徐阶研究的是制定规则的人。严世蕃在棋盘上跟人拼棋力,徐阶直接去琢磨下棋那位最怕什么。
这个故事,给了我三笔账。第一笔:你讲道理没用,得讲痛点。清流们满口忠奸大义,那是他们的道理。皇上不关心严世蕃是不是好人,皇上只关心皇位稳不稳、面子挂不挂得住。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道理是说给人听的,痛点才是推动事情的扳机。第二笔:结果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取决于你怎么翻译。同一件事,换个说法,结局天差地别。陷害忠良翻译成谋逆造反,就成了。职场里也是,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多辛苦,而取决于你能不能把你的工作翻译成领导最在意的那个指标。第三笔:别在棋盘上死磕,去研究下棋的人。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跟规则较劲,跟同行卷,卷到头破血流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赢不了。因为真正的降维打击,从来不是在你熟悉的赛道里比谁跑得快,而是跳出赛道去看谁画的起跑线、谁的裁判。
严世蕃输给徐阶,输的不是智商,是格局。一个在研究怎么玩规则,一个在研究怎么搞定定规则的人。两种思维,决定了两种结局。
成年人的世界里,对错常常是讲给外人听的,利弊才是驱动事情落地的油门。
看懂这一层,很多想不通的事,就都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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