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量:乐坛跨界王,主业是牙医,还拔过1万多颗牙?
看张洪量的履历,仿佛在看程咬金出场报称号,层出不穷:牙科种植牙专科医师、纽约大学电影制作硕士、歌手、词曲创作人、导演、历史学社会人类学作家、未来趋势思想家。这一串头衔排下来,比某些人的购物小票还长,而且彼此之间毫无逻辑关联。你没办法用一个词概括他,就像你没办法用一根牙签撬起一辆汽车。
很多人喜欢拿他跟罗大佑比,都是学医出身,都是玩音乐的。但这事张洪量自己澄清过:“罗大佑学医,但没有当过医生。我到现在仍然是一个牙医,我出门推介新书、推介新歌,是要向诊所请假的。”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你细品——一个唱过《广岛之恋》的人,请假条上写的是“因宣传新专辑,今日停诊一日”,这种荒诞感不是每个艺人都能体验到的。
他父亲是个传统的人,奉行“万般皆下苦,唯有医生高”那一套。张洪量大学念的是牙医,但他心里装的是音乐。毕业后,父亲掏钱顶下一间诊所给他,他倒好,白天给人拔牙,晚上跑去舞厅跳舞发泄。那时候他一个月当牙医能挣十五到二十几万台币,后来跑去滚石唱片当制作人,月薪一万五。这种降薪幅度,放在今天任何一个职场论坛上都会被当成段子来嘲笑。但他就这么干了。
他人生里最像寓言的一件事,发生在纽约。那时候他在纽约大学念电影,有一天深夜,一个金发女孩突然敲他的门,什么话也没说就钻进了他的被窝。这段短暂的相遇后来被他写成了一首歌,就是那首《广岛之恋》。当时他恰好在上电影课看到了同名影片,发现电影讲的也是一段异国恋,于是就这么把歌名定了下来。有意思的是,这首歌后来成了华人世界KTV的点唱神曲,无数人扯着嗓子唱“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但很少有人知道歌词背后是一段真正的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更少有人知道,写这首歌的男人后来娶了外籍妻子,爱她爱到愿意捐肝救她。一个人看过爱情的两种样子——短暂的激情和长久的守护——写出来的情歌自然不一样。
在这首歌诞生之前,张洪量已经写过一首全民级别的歌曲,叫《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这首歌的创作动机,用他自己的话说,纯粹是赌气。他的第一张专辑《祭文》只卖了一两千张,而同期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卖了二十多万张。他不服气,开始研究流行曲式,用近乎理科生的方法拆解什么旋律能红、什么节奏能让人的耳朵停下来。五个月后他交出了这首歌,红了。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把写歌当成解数学题来干,效果往往比闭着眼睛谈灵感要好得多。但这首歌背后藏着一个台风天的故事——他在台北开牙医诊所时暗恋楼上一个女孩,女孩有男朋友。一个台风夜,他抱着一束花在楼下等,等到的是女孩和男友一起回来的画面。那些“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的句子,就是这样来的。
这首歌在旋律上有一个特别值得说的地方。歌词里“吗”这个字,他紧跟着用了一个休止符,而且轻唱。如果旋律在这里用了延音哪怕一拍,就会被听成“你知道我在等你妈”。流行歌曲写得好不好,往往就在这种细节里。很多创作者写了一辈子歌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字的位置处理不好,深情就变成了骂街。
1990年,他发行了第三张专辑《蜕变》,在英国伦敦完成录制,后来入选了台湾百佳唱片第四十一位。这张专辑里有一首《美丽的花蝴蝶》,旋律之美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一个擅长写“芭乐歌”公式的人。这张专辑里还用了非洲民间乐器和口琴,融合古典与狂放,是他试图挣脱“温文儒雅”形象的一次用力尝试。但大众永远只记得他最通俗的那几首情歌,这件事本身就够讽刺的。
他用研究出来的“公式”随便写了几首情歌,都红了。一个人一旦掌握了让一首歌红的方法,他就会面临一个选择:是一直按这个方法批量生产,还是扔掉这个方法去做点别的。绝大多数人选前者,因为这符合经济学原理。张洪量选后者。1991年他去纽约学电影,做导演,拍了一部叫《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电影。他还写了一本叫《黄 书》的著作,研究黄种人的过去与未来,写了二十多年。2014年他回归乐坛,带回来一首叫《神曲》的歌,歌词两千多字,时长将近八分钟,用古琴当主角,讲述自己一生的八段感情。这种歌放在今天的短视频时代,显然没有任何传播优势,但他不在乎。“我没有期待它有传唱度”。一个人不在乎自己的歌有没有传唱度,这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彻底想通了。
2000年之后他有将近十五年没有出新歌。记者问他为什么,他说:“幸福的人是不写情歌的。”这十多年他结婚生子,陪伴家人。他父亲曾对他说:“你关掉牙医诊所那一天,是我人生最伤心的时候,从此我就没有快乐过。”于是他回到诊所,每天下班回家跟父亲报告今天看了什么病人、做了什么植牙手术,父亲听完笑得很开心。他以前当歌手的时候,父亲从没这么笑过。一个人红遍华人世界的时候没能让父亲开心,当回牙医反而做到了,这里面的人间况味,写多少首情歌也写不尽。
有人统计过,他大概拔过一万多颗牙。一个写过《广岛之恋》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的人,一生中最稳定的工作成绩是拔了一万多颗牙,这件事情本身就很魔幻现实主义。他早年出道时的第一张专辑《祭文》,内容像哲学书一样枯寂高深,歌词写的是“奉天承运上帝诏曰,要你蒙主宠召”,编曲诡异,唱腔离经叛道。后来李宗盛评价说,这是“一张比《有种》更有种的专辑,在那个年代,敢于发行如此风格唱片的歌手实在是寥寥无几”。
张洪量对自己的评价是:“当牙医是家人的期望,做音乐是为了自己,拍电影则是为了梦想。”一个人能把自己的三种人生说得这么清清楚楚、互不纠缠,其实是一种很罕见的清醒。
张洪量的歌词被研究者认为“兼具文学的美与思想的深度”,涵盖爱情、思乡、身体灵魂、自我意识觉醒和中国文化认同五大主题。但在我看来,他最好的作品不是任何一首歌,而是他这整个人生轨迹。一个在牙医诊所和录音棚之间反复横跳的人,一个能用公式写出畅销金曲却偏要去碰古琴的人,一个幸福了就不再写情歌的人——他的人生比他的歌更有看头。
这年头,跨界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的跨界是换一件衣服穿。张洪量的跨界是换一种活法。上午戴着口罩给病人种牙,下午进录音棚写两千字长歌,晚上回家跟父亲汇报今天的病人情况。每一种活法之间毫无过渡,也不需要过渡。别人看起来像错别字的人生,他自己过得四平八稳。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