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标题】：
《追究意外性的混沌形象【怪兽】
洋溢生命感的秩序典范【奥特曼】
成田亨创造的不朽艺术，正是系列的基石》

【作者】：清水节
【身份】：电影评论家/创意总监
【日文原文】：图5
【出处 图5】：《QUOTATION 奥特曼60周年企画特刊：奥特曼的起源与现在》
【成田亨 设计历程】：http://t.cn/AX6bj0Ug

那种狂热，我至今难忘。1966年，每逢周日晚上七点，我就会守在老式电视机前手心捏汗，等不及下一个周日，便拿着软胶玩具反复回味剧情画面。《奥特曼》，正是我的启蒙经历。那是幼年时目睹的生命角力。当怪兽出现，人们陷入混乱时，这时宇宙人与人类合二为一的巨型英雄现身，重拾和平。超越了单纯劝善惩恶的故事，成为了培育生命力的源泉。那充满挑战宇宙时代气息的幻想特摄影像，散发着肯定未来的魅力，至今光辉不减。将这积极的世界观刻入我们心中的，是美术的力量。负责包括仰望的英雄与丰富多彩的怪兽设计在内的特摄美术工作，正是美术总导演——成田亨。九十年代，我曾向晚年的成田请教创作的精髓。系列初期作品《奥特Q》、《奥特曼》、《奥特赛文》中那真挚的创作理念里，便藏着它们被长久喜爱的秘密。

在严谨的理念下，独创性应运而生

成田亨原本是一名雕塑家。在武藏野美术学校（现·武藏野美术大学）研究生院就读期间，受朋友邀请去电影摄影棚打工，那里正是《哥斯拉》（1954）的制作现场。自与这部开启特摄黄金时代的开创性作品相遇后，成田一边继续从事雕塑创作，一边以电影·电视美术为生，辗转于各家电影公司，30岁时晋升为特摄美术导演。不久后，他受邀加入了由“特摄之神”圆谷英二看中，邀入圆谷为着眼电视崛起而创立的圆谷制作公司。当时该公司正试图从科幻悬疑转向怪兽题材以强化节目阵容，而他参与的正是电视史上首部正统特摄剧《奥特Q》。接下这份工作时，他提出了“怪兽设计也要由自己来画”的条件。因为当时有一种不成文的前提，即沿用圆谷曾参与的电影中的怪兽。从这可以感受到电视节目黎明时期的制作状况，当时“角色设计”作为一种专门的职业职能尚未确立时，以及成田身上的那股干劲。那么，这些个性鲜明的怪兽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呢？

什么是怪兽？成田对此进行了深入的探究。他查阅了大量资料，研读了古今中外的神话，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凭借想象力，创造出这世上不存在的生物，那其中所蕴含的、对神灵与鬼怪的敬畏与恐惧。”。成田为此制定了以下规则。

<怪兽设计三原则>

① 不以单纯的影像演出效果，将现有动物强行变得巨大。
② 即使采用人类与动物、动物与动物合体的表现，也绝不将其畸形化。
③ 不把角色设计成会在身体上造成伤痕、流血等生理上令人不快的东西。

在考量给观众的印象及影响的同时，为自己制定了这些约束性的准则。

① 是对过去特摄作品中那些以恐龙、鸟类、蛾类等为原型进行巨大化的怪兽的反命题；
② 即使将不同生物进行合体，也不会使其变成怪异的异形；
③ 是作为一个人在道德上的自我誓言。

在谋求怪兽设计革新的同时，也着眼于儿童的健康成长，从而寻求了新的形态。在此基础上，成田得出了“怪兽设计只能追求意外性”这一结论，并将这一方向寄托于“抽象化”。虽然他将本职的雕塑视为纯艺术，将影视工作视为商业设计，并严格区分二者，但这恰恰彰显了他作为艺术家的鲜明个性。然而，抽象表现往往容易变得晦涩难懂。因此，他在保持独创性的同时，将设计停留在“半抽象”的层面，不断探索既不过度偏向激进，又能被大众所接受的造型。

<通过解构再重新构建生物，并加入机关而打造的怪兽>

基于这三项原则诞生的第一只奥特怪兽是《加拉蒙》。其设定虽是来自宇宙的巨型机器人，但刻意避开了千篇一律的机械设计。

“首先以鲬鱼（コチ）的嘴巴为中心，画上讨人喜欢的鼻子和眼睛，嘴巴与眼睛的不协调感反而很有趣。四肢连接了鸵鸟颈椎关节的形状，身体用达摩不倒翁般的轮廓勾勒，并用鲬鱼（コチ）背上的鳍进行覆盖。”结果如何呢？它并不像所谓的“奇美拉”那样，让人感觉鱼与鸟在同一个个体中合体，反而拥有独特的存在感。正是通过美学意识，将生物解构并重新构建，从而生成了一种名为“机器人怪兽”的新生命体。在立体造型中融入埃及绘画技法“正面律”的，便是诱骗怪人 凯姆尔人。这是一种面朝前方，同时又能观察后方及左右两侧，可以疾速奔跑的外星人。将不同角度的面部特征集中于一处，使眼球能够左右转动。这种机关设计同样源于设计阶段的指示。《奥特曼》中旋转的脑波怪兽 阳戈的耳朵，以及诡异伸出的次元怪兽 布鲁顿的触手等，也都确立了奥特怪兽的独特性。成田非常重视“构造”。骷髅怪兽 雷德王全身布满了阶梯状的凹凸纹理。设计时预设了俯视构图，使其体型越往头顶越小，通过透视效果来强调其威严容貌。另一方面，古代怪兽‌ ‌哥莫拉则是通过将长着巨大犄角的头部朝下倾斜，从而营造出压迫感。这两者都是以人类仰视的视角为基础来设计身体，以此表现怪兽的强悍、凶猛与恐怖。

打破人形常识的正是石油猛兽 贝斯达和木乃伊怪兽 多通戈。通过让两名演员进入服装，实现了海星型和麒麟型等出人意料的形态。人类怪兽化的栖星怪兽 贾米拉也是对人形设计的挑战。它将肩膀抬至头部位置，打破了人体的平衡，并进行了重新构造。这种反人形设计在《奥特赛文》中进一步发展，通过套装无法表现的操纵技术，塑造出了宇宙猎人 库尔星人、头脑宇宙人 切布尔星人、宇宙龙 那斯等造型。

<寄托在美丽外星人身上的
极致纯粹的生命感>

一个将英雄引入怪兽世界的企划应运而生。与神话和电影中出现的怪兽不同，这位后来被命名为“奥特曼”，来自遥远星球、身高40米的英雄，其形象甚至前所未有。唯一的线索，便是负责构建故事世界观的策划人兼编剧金城哲夫所构想的“前所未有的美丽宇宙人”。成田亨联想到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提出的宇宙观“混沌与秩序”。他的观点是：如果怪兽代表混沌，那么英雄就应当体现代表和谐与正义的秩序——即“准则”的典型。

即便是在据说极具挑战性的面部造型方面，他作为雕塑家的天赋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他构想的是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和毕加索等人创作的那种宛如“生命块体”般的现代主义雕塑。由于成田在纸上设计感觉存在局限，便一边揉捏黏土一边反复尝试。他追求的是“充满生命力的简约”。将人性化的元素削减到极致，当洗练的卵形显现时，“在从头部延伸至嘴巴的中线处加入一条直线，整体收紧”。取代鼻梁那条贯穿中线的锐利线条，提升了面部的格调。

那双大眼睛没有瞳孔，给人一种超越人类的感觉。在发光的眼睛中加入了钻石切割工艺，设计使其随着角度和光线的变化而呈现不同的表情。“嘴巴的设计定为古风式微笑”。之所以像古希腊雕像那样仅在嘴角浮现微笑，是因为他认为“真正强大的人在战斗时会微笑”。这种神秘的微笑或许是因为跨越大陆影响到了弥勒菩萨像，曾一度流传着《奥特曼》受佛像影响的说法，但成田的灵感来源始终是西方雕塑。

身体以60年代中期充满太空时代感的银色为基调，点缀着令人联想到火星纹路的红色线条，通过潜水服展现出“既不像皮肤也不像衣服”的质感。选定的特技演员是拥有八头身比例的演员古谷敏。戴上面具后，便呈现出七头身的美丽人体比例。最初并未设计彩色计时器，但出于营造悬疑效果等考量，制作方提出要求后便将其加入。这位将真理、正义与美凝练于一身的英姿飒爽的英雄，既宛如宇宙中的神明，又仿佛是生命体进化至下一阶段的形态。

绵延不绝的《奥特曼》系列已传承至孙辈一代，似乎已作为本国文化深深扎根。随着时代的变迁，故事设定不断变化，多元宇宙不断扩展，影像技术也日新月异。然而，每一集都蕴含着一个共通的要素。那就是，在不断变幻的同时仍保留原型的《奥特曼》和《奥特赛文》的面容，以及怪兽那追求出人意料形态的造型。后续的众多设计，可以说是一部挑战原点的系谱。

成田一生都在艺术与设计的夹缝中不断挣扎，但如今，这些类别的界限已在我们心中消融交融。正如成田常说的，“真正的作品会流传下去”。这位奠定了《奥特曼》系列基石的、举世无双的艺术家，其美学世界观及其造型设计，正是永恒不朽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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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曼，始于艺术家笔下的艺术。

【个人简介】

成田亨

1929年9月3日生于神户，次年迁居青森后，因抓住围炉里的炭火而烫伤左手。在尼崎、神户度过中小学时光，其间两次遭空袭失去家园。之后，再次迁居青森。与画家阿部合成相遇。

1945年，战争结束。

1950年，考入武藏野美术学校（现武藏野美术大学）西洋画科。后转入雕塑科。在校期间，因打工参与东宝电影《哥斯拉》的特摄美术工作，由此进入电影美术的世界，此后一边在多部电影中担任特摄美术，一边持续雕塑创作并坚持参加美术展。

1960年，于东映任特摄美术导演。

1962年，在新制作展获新作家奖。

1965年至1968年，应圆谷英二之邀，以实质上的美术总导演身份参与《奥特Q》《奥特曼》、《奥特赛文》、《万能杰克号》等作品。负责从初代奥特曼、赛文，到怪兽、宇宙人、机械等的全部设计工作。

离开圆谷公司后的1969年，成立株式会社Mo·Boul。作为美术导演，经手众多舞台与电影美术。1972年《突击！风超人（突撃!ヒューマン!）》、1976年《圆盘战争巴基德（円盤戦争パンキッド）》等作品的角色设计。

1980年代，一边每年在涩谷道玄坂画廊举办个人展，一边有《成田亨画集 奥特怪兽设计篇》、《机械篇》、《怪兽大图鉴》、《特摄与怪兽》、《特摄美术》等著作刊行。

1990年，于京都府大江山树立《鬼纪念碑（鬼モニュメント）》。

1994年，制作《鬼幻影》（岩手县北上市“鬼之馆”）。

1999年，参展“日本零年展（日本ゼロ年展）”。

2002年2月26日，于日野市自家宅中长眠。享年72岁。

逝后的2003年，其生前写就的手稿《真实 一位艺术家的希望与绝望（真実 ある芸術家の希望と絶望）》，由遗属自费出版，仅印1000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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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清水节(しみず·たかし)

电影评论家·创意总监
1962年出生于东京都。从日本艺术大学电影学科退学后，曾就职于广告制作公司等机构，随后在《STARLOG》、《PREMIERE》等刊物担任编辑和撰稿工作。编辑并撰写了遗稿集《真实/成田亨 一位艺术家的希望与绝望（眞実/成田亨ある芸術家の希望と絶望）》。著有《星球大战学》、《终有一日会闪耀：角川春树的电影革命（いつかギラギラする日角川春樹の映画革命）》等。此外，策划了电视剧《太空堡垒卡拉狄加（GALACTICA/ギャラクティカ）》在日本的引进，并制作了DVD-BD。在纪录片领域，策划了《奥特曼起源（THE ORIGIN OF ULTRAMAN）》，并出演了NHK的《历史侦探哥斯拉（歴史探偵ゴジラ）》、《英雄们的抉择：圆谷英二（英雄たちの選択円谷英二）》。在WOWOW《摄影导演三村明的广岛（撮影監督ハリー三村のヒロシマ）》中担任企划、采访及编剧，并因此荣获国际艾美奖，活跃于多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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