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
五月的午后,是有些溽热了。
毕竟是过了小满。阳光斜斜地打在地上,冒着些微的热气,却不烈,只是潮潮的、软软地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蜜水。街边的香樟,叶子绿得发了黑,沉沉地垂着,偶尔有风来时,才懒懒地翻个身,露出下面银白的叶背来。知了是等不及了,扯着嗓子叫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这午后的寂静撕开一个口子。可愈是这样叫,周遭反倒愈显得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也像是给这夏日打着节拍。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忽然就看见了那棵狗尾巴草。就在路边的乱草堆里,别的草都蔫蔫地伏着,偏它竖得笔直,毛茸茸的穗子擎着,在微风里轻轻摇。那姿态,竟有些倔强的意思。我蹲下来看,看见它的茎,细细的,绿得发亮,像憋着一股劲似的。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罢——不去问为什么长在这里,也不去想要长成什么模样,只管向上,只管绿着,只管在风里摇它的穗子。
这样想着,不觉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朵花。
是真的看见了——从人行道砖缝里钻出来的。那缝隙窄得连雨水都漏不下去,可它偏偏就从那里探出头来。是一朵极小的花,粉色,单薄得近乎透明,像一星落在混凝土上的胭脂泪。它的根,想来是在黑暗的、坚硬的砖缝里曲曲折折地伸着,一寸一寸地,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点点土,一点点水。风吹过来,它便颤颤地抖,抖得人心都紧了——生怕它就这么折了去。可它没有,风停了,它又直起腰来,小小的花瓣上,竟还挂着笑似的。
我不由看呆了。
这城市里的生命,大约都是这样活着的罢。在水泥的森林里,在钢铁的缝隙间,一点一点的,咬着牙,向上,向光,向着那一小片被楼房切割过的天空。它们没有选择,也就没有了抱怨;没有退路,也就只有向前。这样的活着,是辛苦的,却又是纯粹的了。
知了又叫起来了。这回听来,倒不觉得聒噪了。它们也是这城市里的生命罢——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尽整个夏天的力气,一声一声地唱着。也许是在唱阳光的暖,也许是在唱雨水的甜,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只是活着,就只是唱着。这歌声混着暑气,混着车声,混着这城市所有的喧嚣与寂静,竟成了一支奇异的曲子——粗糙的,滚烫的,满是生命力的。
我站起身,忽然觉得这五月的午后不那么燥热了。阳光还是那样斜着,草木还是那样绿着,远处的高楼还是那样冷着,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细细的,密密的,从脚下的土地里升起来,从知了的歌声里漫开来,从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棵狗尾巴草里透出来——软软的,又是硬硬的;静静的,又是响亮的。
那是生命罢。是这坚硬的城市里,柔软的、倔强的、无所不在的生命。
我慢慢地往回走。走进这夏日里,走进这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