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后和董事长拖着小崽们在江边散步。
我们聊了聊生活。 我说人生的本质就是一次单程的体验之旅, 全程直播, 不能回放。 纵有缺失,遗憾,也都是人生体验的一部分。 照顾好亲人和孩子, 总体就可以了。董事长对总经理的总结表示赞许。
我又说,另外什么是拥有呢? 我最近把明史和清史稿又乱七八糟凭着兴趣翻阅了一遍。 我去过很多次的故宫, 是那些帝王将相嫔妃太监权臣乱臣轮番登场的舞台。 他们在史书的第一百页可能还是如日中天, 到了112页可能就被迫提前下线了。 人生和时代的兴替更迭放到一个大的时间空间维度里, 就是这样。董事长似懂非懂, 但是她觉得我说得一定有些道理。
我举了个🌰:雍正可能是紫禁城600年里最勤政的帝王了, 他焚膏油以继晷, 动辄对一个奏折朱批万言,对工作全情投入。 他用密折和帝王心术, 每天看着大清疆域地图,管理和“拥有”着这片辽阔的土地。
而明朝的旅行家徐霞客则是走遍了这个地图上的各个角落,并记录在巨著《徐霞客游记》里(他人整理成集),成为一个微缩的时代胶卷,留给身后的世界。 他用双脚,双眼, 双耳和旅途中的艰辛,寂寞和看到瑰丽景致时的狂喜, 去真实体验了这个世界。
我说:“很难说, 是雍正皇帝,还是徐霞客,真正“拥有”过这个世界”。
一直在听我说的董事长这时候表示, 是徐霞客真正拥有了这个世界, 因为他真正体验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样子。
《徐霞客游记》记载了30年,跨16省的行程, 而徐霞客的人生长度,是54年。 他的大半人生, 在路上。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做想做的事, 见相见的人, 去想去的地方, 少一点遗憾。 也许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吧。
以前日本有一个现象叫《60岁的离婚》。 在日本社会高度内卷,打工人如同一家家公司上的小齿轮一样的生存环境下。 很多男人清早出门,挤着闷热的地铁到了公司, 咔咔猛干一天, 晚上或者陪客户, 或者和同事们居酒屋聚会。 那些下班就回家的人会被妻子担心是不是被公司孤立成了“窗际族”(Madogiwa-Zoku,意思是没有实际工作但公司不会轻易开除的无用之人,其中的例子可以参见黑木瞳出演的电影《失乐园》中的男主角)。 夜班到家,妻儿皆已酣睡。彼此习以为常。 这些男人寄希望于退休之后, 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但已经习惯了每天男人不在家,自己已经有了生活节奏和爱好的妻子, 面对一个天天在家, 不懂尊重和温存,时刻使唤她的男人, 却失去了耐心。 最终以分开告终。 而二十年前日本法规的改变增加了这种情况下女性得到的经济保障, 使得60岁的离婚, 更加普遍。
2003年的初夏,我去东京出差, 日本公司的一位资深的部长,名校毕业, 勤奋刻苦且严厉,是那个时代日本“会社人”的典型画像。 他叫荻原(Hagiwara),他的同事们私下里叫他Hariwa-jong il), 将他与当时北高丽的二代目金Jong il相提并论。
他过的就是我上面描述的生活。 他那个年龄的男人都是在日本房价的七八十年代最高点接盘, 然后用一生去偿还的一代。 很多人在东京市区的写字楼上班, 但要多次换乘, 单程一个半或两个小时, 回到远郊的家。每次荻原先生说他住在东京, 边上的同事就会不怀好意地纠正他, no, not Tokyo, Chiba!(不是东京吧, 是千叶吧?)。
那天是一个周五,在居酒屋,出差一周的我第二天要回上海了, 他高歌一曲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来给我赠别。 我清晨5点需要起床去成田机场, 想早点结束, 他说, Richard- O桑, 我们过了12点再结束吧。 过了12点我就可以叫出租车回家了。 我太累了,不想再换乘两次。
我说好的。
他又说, 我有一个女儿, 18岁, 非常叛逆, 我已经完全不能和她好好的沟通了, 我很头疼。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说, 要不, Richard- O 桑, 你把她娶了带回上海吧。
这我就只好敬谢不敏了。
今天散步的时候, 莫名想起他, 不知道当时56岁的荻原先生, 4年后有没有遇到60岁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