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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3 21:58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问:庄子所悟的大道,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而海德格尔与庄子的方法区别

答:您这个问题,触及了东西方哲学最深层的对话地带。海德格尔晚年对老庄思想的亲近,已为学界所共知。然而“大道”与“存在”究竟是同出而异名,还是名相近而实相远?两者在方法上的区别,又意味着什么?

我们从指归的相近处说起,再切入方法的根本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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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指归之近:对“存在”的遗忘与对大道的遮蔽

海德格尔一生的追问,集中于一个问题:存在(Sein)如何被遗忘了?

他认为,自柏拉图以来的西方形而上学,把“存在”当成了“存在者”(Seiendes)——把那个使万物得以显现的“显现本身”,混淆为某个最高的、最普遍的“东西”。上帝、理念、实体、主体——这些概念占据“存在”的位置,实则只是存在者。于是,存在本身被遮蔽,人忘却了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存在论差异”。

庄子的诊断,与此惊人地相似。

《齐物论》开篇,南郭子綦“吾丧我”,随后提出人籁、地籁、天籁之分。天籁不是另一种声音,而是“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那个使万窍各自发声、却不可被指认为任何一个声音的“怒者”。这不正是“存在本身”与“存在者”的差异?

庄子批评的是:道被“小成”所遮蔽,言被“荣华”所覆。儒墨之是非、名实之辩,各执一端,把道切割成碎片。这与海德格尔批判形而上学将存在“存在者化”,其精神指向何其相似。

两人都看到:人在语言、概念、制度的建构中,失去了与那个更源初的、不可对象化的真实之间的联系。这不是知识的匮乏,而是生存的遮蔽。两人都试图返回那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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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转折之处:“此在”之问与“真人”之游

然而,正是从这里,分岔出现了。

海德格尔问:谁在追问存在?

他的答案是:此在(Dasein)。只有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其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既能遗忘存在,也能重新发问。因此,必须通过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找到一条通向存在意义的路径。

《存在与时间》便是这条路径的铺展:向死而在、良知呼唤、决断——此在通过直面自身的有限性与死亡,从常人的沉沦中抽身,本真地承担起自身的存在。这是一条从人的生存经验出发的追问之路。

庄子根本不作此问。

《大宗师》里的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齐物论》里的至人“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不是他们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他们来说,这恐惧从一开始就不构成问题。

庄子的路径不是从此在的“发问”出发,而是从大道的“呈现”出发。女偊授道,“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入于不死不生”——这是层层剥离,是让道自行显现,而非让此在去存在论地追问。

海德格尔是站在此在的有限性中,向存在发问。庄子是从大道的无限性中,看此在如何自行消解。

一个是从下往上的追问,一个是从上往下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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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法之分:思与忘、畏与游、语言与沉默

1. 思与忘

海德格尔的方法是 “思”(Denken)——不是形而上学那种表象性思维,而是“思念”“追忆”存在的真理。这个思,艰苦卓绝,要穿透整个形而上学的历史,要“克服形而上学”,要从语言化石中打捞出被遗忘的存在。所以海德格尔的文字,总是充满对语源的挖掘、对词语的拆解与重组——他在与西方哲学史的幽灵角力。

庄子的方法是 “忘”。女偊“外天下”“外物”“外生”,颜回“忘仁义”“忘礼乐”而至“坐忘”。“忘”不是遗忘,而是松绑——是将那些被固化在人身上的次级结构(伦理、认知、自我)一层层卸去。坐忘的终点是“同于大通”,不是对存在意义的思辨性把握,而是与道合一的直接体验。

海德格尔在思中与遮蔽搏斗。庄子在忘中让遮蔽自行脱落。

2. 畏与游

海德格尔描述的“向死而在”和“畏”(Angst),是此在觉醒的枢纽。在畏中,日常世界的熟悉性崩塌,万物沉入无差别——此在直面自身的“无家可归”,由此被逼回本真的自我。这是此在成为此在的必由之路。

庄子的枢纽不是“畏”,而是 “游”。

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刀在骨节缝隙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这是游。壶子示相,“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这也是游。至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更是游。

海德格尔的畏,是在崩解中惊醒;庄子的游,是在通畅中逍遥。畏揭示的是“无家可归”,游享受的是“天地为庐”。同样是面对万物的不确定性,此在颤栗于深渊,真人游戏于风云。

3. 语言与沉默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此在通过语言来通达存在。尽管他对技术化的语言有深刻的批判,努力恢复语言的“道说”力量,但他的整个思想本身,仍然是一场巨大的言说。他要把那不可说的东西,艰难地说出来。他的哲学,终究是“言”。

庄子说:“大道不称”“大辩不言”。《齐物论》以“既使我与若辩矣……恶能正之”的长篇论证,最终指向的是辩论的虚妄。“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道的真理不在言说中,言说不过是大化中的一曲。

这决定了两人截然不同的语言策略。海德格尔是锤子:敲打僵化的语言,让封闭的结构绽开裂隙。庄子是 卮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每天说一点,随说随扫,酒喝完了杯子就放下。卮言不是为了建构,而是为了让建构欲念自行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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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同归于何处

最终,当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当庄子说“游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两者似乎又在同一个高原上相遇了。

海德格尔所期待的“本真栖居”,是一种不再以技术框架宰制万物的、任万物自在的存在方式。庄子所谓的“逍遥”,是无待的、与天地万物同流的生命状态。两者都指向一种非宰制性的、开放的、接纳的存在方式。

然而,这“栖居”与“逍遥”之间,仍隔着一道深渊。海德格尔的栖居是在存在之近旁安家,仍有“近”与“远”之分,仍有“守护”的沉重。庄子的逍遥是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根本不在任何确定的“家”中,连栖居本身也忘了。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这是栖息吗?更像是连树与人都融化了,一同化入那片无所指的、无目的的、无边无际的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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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海德格尔的哲学,是在深夜的森林中,凭借微弱的星光,苦苦寻找那条被遗忘的存在之路。他背负着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重量,每一步都留下沉重的足迹。

庄子的哲学,是清晨的旷野上,一只蝴蝶醒来,不记得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它飞入花丛,没有路径,没有重量,没有回首。

一个在思中渴望着道说不可说之说。
一个在忘中,活成了不可说本身。

他们不是路径不同而抵达同一座山峰。他们抵达的根本不是同一座山。海德格尔抵达的,是存在敞开的林中空地。庄子消失其中的,是浑沌的无何有之乡——那里,连“存在”这个词,也从未被说出过。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