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石文化向豫西晋西南的传播及其反映的夷夏商关系
#考古# 岳石文化是一支分布范围东至大海、南达江淮、西到豫东、北及辽东半岛南端，年代主要相当于二里头文化第二期至二里岗文化时期的考古学文化，图七为岳石文化典型陶器。豫西晋西南在公元前1750～1350年先后主要分布着二里头文化和二里岗文化。三个考古学文化各自具有鲜明的特色，资料丰富，且学界对它们的内涵、特征、源流等问题的研究已较为深入，在此基础上，能够对豫西晋西南等地区的岳石文化因素进行辨识与梳理，发现岳石文化因素遗物的遗址至少有35处，相关遗物可达数百件，研究表明其内涵复杂多样，存续时间长且呈现出鲜明的阶段性特征。
这些岳石文化因素遗物主要包括陶器和石器两大类。其中陶器最多，器类丰富，包括深腹罐、中口罐、高领罐、刻槽罐、圆腹罐（各类陶罐见图2）、甗（图3）、鼎（图3）、鬲（图5）、平底盆、折腹盆、钵、尊形器、爵、壶（图5）、器盖（图4）等。还有两种石器与岳石文化关系密切：一是半月形双孔石刀（图6，1～8）；二是长方形穿孔石器（图6，9、10），主要见于小双桥遗址。
历时地看，岳石文化因素在二里头文化第一期已出现于洛阳一带，但数量较少且仅见于个别遗址，以二里头遗址出土的陶中口罐（见图2，5）为代表。第二、三期时，含岳石文化因素的遗址较第一期有所增加，器类也进一步丰富。同时，在空间上也有所扩展，距郑洛地区较远的驻马店、南阳都有少量发现。时至第四期，岳石文化因素的总量、类别及含岳石文化因素遗址的数量皆有较大幅度的增长，特别是数量较多的陶深腹罐颇引人注目（图7）。至二里岗文化时期（图8），二里岗文化下层时期仍有相当数量的岳石文化因素。此后在二里岗文化上层时期，发现岳石文化因素的遗址大为减少，但若干因素在个别遗址有较多发现（如小双桥遗址的长方形穿孔石器）。
整体上，可将豫西晋西南等区域的岳石文化因素的发展演变分为三大阶段。二里头文化早期（第一、二期）是岳石文化因素的初现期，数量相对较少；二里头文化晚期到二里岗文化下层，特别是二里头文化第四期到二里岗文化下层时期，是岳石文化因素的繁荣期，数量较多；二里岗文化上层是岳石文化因素的衰落期，除个别遗址外，岳石文化因素已十分少见。
除历时性变化外，还可对豫西晋西南等区域的岳石文化因素作如下把握。第一，它们以郑洛地区为主要分布区，西抵陕西商洛，西南到南阳盆地，西北到运城盆地。第二，它们既见于一些等级较高的聚落（包括都邑、次级中心、一般中心），也见于一些基层村落。都邑中的岳石文化因素较为丰富、种类较多，其他聚落则相对较少或仅有零星发现。第三，岳石文化因素器物主要见于生活类遗迹如灰坑、文化堆积中，但部分墓葬也有发现。有些比较集中地出土于某一单位中，也常与二里头文化、二里岗文化、下七垣文化典型陶器共存。第四，岳石文化风格的陶器种类繁多，但不同类别的陶器在数量上有多有少；石器种类较为单一，其中半月形双孔石刀分布范围较广，长方形穿孔石器则主要集中在个别遗址。
豫西晋西南等区域岳石文化风格的陶器，与海岱地区岳石文化典型陶器相比，既有不少相似乃至相同之处，同时也具有一些自身鲜明的特征。在器类和形制上情况较复杂，可分为几种情况：一部分属于岳石文化的典型陶器，可在海岱地区岳石文化中找到极其相似的同类器；另一部分罕见或不见于岳石文化，而是二里头文化传统器物融合若干岳石文化特征的产物；还有一部分既非岳石文化典型器，也罕见于二里头文化和二里岗文化，而是创新因素或岳石文化与下七垣文化融合的产物。
由于绝大多数含岳石文化因素的遗址分布在郑洛地区，所以豫东-郑州-洛阳一线自然是岳石文化因素西渐的主要线路。岳石文化因素向晋西南的传播，可能存在两条路径。一条是由郑洛地区越过黄河，然后到达垣曲盆地和运城盆地，因为除二里头遗址、郑州商城内外诸遗址点外，垣曲古城南关是发现岳石文化因素较多的遗址；另一条是从豫北冀南地区向西经过太行山南麓或越过太行山到达晋西南地区，因为豫北冀南一带在二里头文化时期分布的下七垣文化，在该区域发现了不少较为典型的岳石文化遗物。岳石文化因素向豫南等区域的传播，也可能存在多条路径。一条路线可能是经过方城垭口到达南阳盆地，再经丹江一线可达陕西商洛，这一线路中，方城八里桥、淅川下王岗和商洛东龙山皆是十分关键的遗址。另一条可能沿今京广铁路一线向南到达漯河、驻马店等区域，最南甚至可到鄂北。
岳石文化传播的原因，整体上可分为两类，一是和平状态下的文化传播，二是武力冲突的结果。
二里头文化第三期及之前，岳石文化因素主要见于郑洛地区及其偏南区域的相关遗址。从等级来看，它们多为高等级聚落，如二里头遗址属于都邑，下王岗可能为次级中心，南洼、杨庄和王城岗等可能为一般中心。考虑到这一阶段的二里头文化不断发展壮大，且在第三期达到顶峰，尚无衰落之势，所以此时出现的岳石文化因素，很有可能是正常的人群流动的结果。有理由认为，以二里头都邑为代表的聚落中应生活着来自东方的岳石文化先民。一些典型岳石文化陶器的存在，意味着这些岳石文化先民在文化上保持着自身的传统。
进入二里头文化第四期和二里岗文化下层阶段，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一是岳石文化因素器物的类别和数量较此前有较大幅度的增加。特别是存在相当数量的下七垣文化与岳石文化融合的器物，似可表明岳石文化和下七垣文化的关系更为密切。二是岳石文化因素集中发现于二里头都邑和郑州商城内外的相关地点，同时在周边区域的次级中心和一般中心也有发现。意味着这一时期有相当数量的岳石文化人群在豫西晋西南等区域活动。聚落考古的研究表明，二里头都邑在二里头文化第四期到二里岗文化下层逐渐衰落废弃，同时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逐渐崛起，而且周边的重要聚落如望京楼、大师姑、古城南关、西吴壁等的性质经历了二里头文化向二里岗文化的转变。聚落形态的重大变化，意味着当时出现了十分显著的社会变革。而本阶段岳石文化因素的存在及它们所呈现出的特征，应与此次社会变革息息相关。
二里头文化为夏文化，下七垣文化和二里岗文化为商系文化，岳石文化为东夷文化，这基本是夏商考古界大多数学者的共识。田昌五、方辉、张国硕等学者曾指出，夏末商初商夷形成联盟共同灭夏，在考古学上的具体表现就是郑洛、豫东一带的下七垣文化与岳石文化存在共存和混合的现象。对豫西晋西南等区域岳石文化因素的分析同样支持商夷联合灭夏的认识。
与此同时，有两点需特别指出。一是从岳石文化和下七垣文化的密切联系来看，两支文化背后人群的联合可能在很早阶段就已经存在。二是在取代二里头文化的过程中，岳石文化人群不仅参与了郑洛地区的活动，而且很有可能也是取代二里头文化周边区域重要聚落如垣曲古城南关、绛县西吴壁等的力量之一。至二里岗文化上层阶段，随着商夷关系的持续紧张，商文化不断向东方扩张并逐渐占据岳石文化分布区，豫西晋西南等区域的岳石文化因素趋于减少并最终消失。

详见：贺俊、张飞：《论豫西晋西南等区域的岳石文化因素》，《考古》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