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尾巴第二季
26-05-24 18:23 微博认证:电影博主

《森中有林》闭环了三种东北怪谈:
1.换气儿怪谈:当一个东北男人中年落魄,他必须脚踩三轮儿踏上换气儿之路。换气儿是东北男人统一的硬着陆手段。看到一个男的戴上劳保手套,身披军大衣,扛起煤气罐,以一种涣散的、老猫踩奶般的步频踩动倒骑驴,那你就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进了犄角旮旯。在此之前,他必有一番光辉岁月可唏嘘。在此之后,他有可能触底反弹或一蹶不振,这得看天意。此事在范德彪的奇妙冒险里亦有记载。《森中有林》开场十分钟,看到于和伟老师的廉加海驮着空煤气罐,驶入斑驳的赫鲁晓夫楼群落,我脸上已经不自觉勾出傻笑,这的确是东北人拍的东北故事。郑执比我大几岁,我们没代沟,东北小孩打小就清楚,换煤气是最孤独、最下苦力的差事,一个男人但凡有的选,他就不会去换气。即便坚强无羞如范德彪,也会在一声声儿“换气儿咯”咏叹调里流下两行热泪。换气儿师傅都极度沉默,整日攀高负重,往往形貌瘦削,故事感极强。于和伟老师演得真是好啊,形神具备。郑执还格外有乡愁,电影后段借女主之口,交代天然气已经普及,沉重又危险的煤气罐从此作古,一整个劳累草莽的年代即将过去。那些做过的苦工仿佛仿佛投进了一汪没有涟漪的空虚之中。

2.燃冬怪谈:究竟为了什么,这些新锐导演如此热衷在我们东北搞燃冬?《森中有林》老一辈的二男一女揪扯实在燃冬。一个名声不善的女人,一个送罐的前狱警,一个烧锅炉的胖乔杉,淅淅沥沥只有几场戏的着墨,但情感浓度几乎超越了电影主线。最后乔杉靠在土房子墙上,边往下出溜,边用炕上唠嗑的语气平静说出,我那盘饺子掺了耗子药了。我真是大受震撼,感觉他演这一趟是走了心了,怪不得能拿一个最佳男配。我分析,东北的旧年月,二十岁,五十岁上下的人都是经历过大变动的,留下的有很强的困兽感,日常感情里多多少少都兑了点江湖义气和情义。特别是乔杉的角色卫峰,一饭之恩,一命来报,东北人的情义也足够极致,落了别人点好,能把心肝都掏出来。说回铁锈地带的三角恋,是一种高度封闭的结构,没什么功利可追逐,说是恋,但其实挣脱不开的一种心气,甚至是义气。离开北国的冬天,冷风拂面,熏黑的锅炉房里一盏灯,其实没什么放不下的,但偏偏他们离不开。等到春天万物复苏,被埋在树下的卫峰成了代表小婕那棵杨树的养料,一切看起来都清了,但林中木之下多的是根系的缠绕,廉加海和王秀义依旧被困在爱恨情义里。

3.三亚怪谈:很显然,三亚在文艺上已经被东北彻底收编。讲东北的故事,讲着讲着去到东北第四大城市海南三亚,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1987年生人的郑执应该已经看惯了同龄东北人在三亚落地生根,以作家的敏感,必然觉得其中不止因气候移居这样简单的表象,它包含着某种生命策略,是时代旧人最后一次迁徙。《森中有林》里,三代人里最年轻的一代早已不问旧事,电影最后一幕转场,黄毛旷旷在三亚街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网络主播。二十年前那煤气罐,气枪,辣白菜,混社会的种种悬案,已经淡成了边缘历史。我很喜欢最后这个画风一变,老一辈人的旧事,再沉也沉不过时间。虽然很多东北文艺都将触角伸到了三亚,但大多只是为了纪实需要,《森中有林》的三亚却明确是时间和地域的双重断裂,这是一个彻底不同的新时空,提醒着观众这样的转移能治愈什么、不能治愈什么,也探讨了东北人在跨越天南地北遥远的距离后,那些浓情重义依旧流淌在他们的骨血里。
这真是一封寄回东北的情书。

PS.电影有7.5分的水准,比预期中要好不少。郑执是有视听意识的,不是作家平移到电影玩票。王秀义和廉加海在案发后相见,二人低声对话时背景里持续的拆碎木地板的声音,很有感染力。值得一看。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