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燃其实也有点儿别人不太理解的洁癖,他连自己的汗都挺嫌弃的,非要拿纸或者袖子才擦,汗水抹在手上的感觉很古怪,油油的,有点滑腻。很多年前顾一燃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任何人例外,就算未来的妻子美若天仙也很难,就算未来的小孩可爱得像小雪人也做不到,和爱不爱无关,这是顾一燃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有的边界——顾一燃十八岁的时候坚定地这么认为着。
二十八岁的顾一燃坐在郑北的病床边,病床上的人因为低血糖而唇色发白盗汗,汗水顺着流到鬓角,大约是痒痒,郑北的手指动了动,然而他此刻确实太虚弱了,嘴唇像脱水的鱼,干涸着、轻轻地动了动。顾一燃猛地倒了一口气,慌乱地去拿杯子,用棉签蘸了水去擦郑北的嘴唇。
晓光还在手术,所有人都等在门口,等第一手消息。郑北孤伶伶地躺在这里,明明只是体力透支,顾一燃心却揪着,仿佛山尖上悬着的天平,一面为晓光忧虑,一面却被郑北的苍白坠着。顾一燃觉得自己应该去守着晓光,晓光是很好的人,那么开朗阳光,对他很好,善良热情,短短几个月已经是能在他这里排到很靠前的朋友了。可他心定不下来,郑北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脸色比医院的墙还要更青白,纵使顾一燃知道他不应该,他更应该去守着晓光,可他站不住,恐慌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让他难以呼吸。
顾一燃攥着郑北病号服的袖子,面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只眼泪汇成一颗又嘣一声掉下来。他只能祈祷郑北快快醒来,好像郑北站在那里,寒风就不会到来,坏消息也永远不会降临。
好像只要郑北睁开眼,太阳和明天都还会来。
顾一燃抬手,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擦去郑北额头鬓角沁出来的汗。又攥起手,汗水抿开在掌心,给顾一燃带来了短暂的,属于郑北的体温。
顾一燃三十八岁的时候依旧会满世界找纸擦他自己额头的汗水,却能亲吻郑北顶着毒日头站了一下午岗的额头脸颊。也能用掌心揩掉一寒疯跑后鼻尖冒出的细细密密的汗珠。
顾一燃偶尔会想人和人之间总归还是有深刻的边界,借由汗水、泪水、头发这样私密的东西区分,哪怕是和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自己。
可爱情蛮不讲理地闯进来,打破边界,让高山的积雪化成江河,江河入海,变为密不可分的整体。
顾一燃也从天上下来,化在郑北掌心,从此聆听他的眼泪,亲吻他的汗水,与他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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