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夏-
26-05-25 08:07

0517午场《出走》
田水/吴杭律/王珏语涵/程晨/张腾
上剧场

昨天跟去末场的朋友又聊了几句感觉气血再次上涌,所以还是把这个玩意儿写出来算了。#夏看戏#

先放两个免责:

1.我所有的评论都不针对台上的演员,因为排除我真的不太在乎也没什么值得我在乎的男演员,几位女演员都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尽了全力】,所有的展现问题都不是因为演员个人的理解、表达而生的,我还分得清楚这个。

2.我去查了一下,credit列表这部戏的编剧是个韩国朋友。但是由于它引发的我的愤怒和《房间》以及《生不生娃让我好好想一想》太过雷同和具有延续性,以及作为观众的我并不需要承担厘清一个剧组主创团队具体分工的职责,所以取交集之后我的很多指责与质询都指向陈天然,不接受的不用往下看了。

关于我对房间和生娃的评论请自行主页搜索。

好了开始聊《出走》。

首先我想问一下,既然你们说了是改编自苏敏阿姨的自身经历,那么苏敏阿姨来看过这部戏吗?如果看过她会觉得冒犯吗?

其次我把我写的房间和生娃拉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发现陈天然确实一点儿进步也没有,没有进步的问题我们一个一个说:

我第一个意识到的事情,就是我认为陈天然(或者说这部音乐剧的主创团队)打心眼里并不理解苏敏阿姨「逃离」家庭踏上自家之旅意味着什么,否则也不会写出「50岁了不能再做梦」这样的歌词,包括前期诗与远方的叙述,对于徐静(原型苏敏的舞台角色)逆反的归因是她成长在西藏……嘛就。

而这和我认为的的第二个问题是连在一起的,那就是我认为不管是主动还是无意,他们都在逃避徐静「不得不」逃离的家庭事实上是这个世界对女性的结构性压迫这件事情。

而这个逃避一方面是通过将她的旅程「理想化」「浪漫化」来呈现,另一方面是将她出走的原因落在对一个【极端】男性伴侣的塑造,这个心理、生理双重abusive的角色塑造的镜像其实就是如果你拥有一个足够attentive、supportive的伴侣,那么这种「逃离」是不需要发生的。

事实上真的如此吗?

这也到了我的第二个疑问,这个故事里为什么需要有一个男的?我们来理一理这个男性演员扮演的角色:1. 公路救援接线员,请问这个角色需要是男性吗(我都不提至少我看的那场这个接线员的戏剧表演带有非常严重的性别刻板倾向)、2. 李红的小男朋友(丈夫?)请问这个人的存在对于李红作为徐静遇到的第一个引领性角色的存在有本质的影响吗?

有人可能觉得有,所以我多说两句:按照他的塑造李红显然不差钱,但是她在照顾、宠爱一个小男朋友的情绪,男性仍旧是这个女人「获取了强势地位」之后的事实受益者,当然了我觉得这件事儿打根上讲有点性别对调的意味在,而这个性别对调的荒谬程度和问董明珠择偶问题一样,刻板又腐朽。

我把丈夫留到最后说,还有一个不太重要的角色但是有句关键台词的角色,是苏敏第一次互联网走红的时候三位演员轮番上台说一些网上的评论,「我想不通婚姻有什么意义」是由男演员说出了。

我又要问出生娃时候的那句话了,你就非得把一些其实不可能由男性获取的洞见硬安在男人身上吗?男性怎么可能反思婚姻的意义呢?他们是婚姻关系建立绝对的受益者啊?种族平权运动难道是由中产阶级老白男发起的吗?

现在来说丈夫,是的从最朴素的角度来讲你可能觉得丈夫这个角色是不容或缺的,但是你在塑造一个极端的丈夫时,就把徐静的处境变成了个例,可是如果舞台上没有男的,却像SIX一样有个男人的幽灵盘亘在舞台上、存在于故事的字里行间,她所经受的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逃不脱、甩不掉、甚至解决不了的结构性问题了?

第三个问题是房间的延续,虽然陈天然很努力地塑造了一个足够体贴的「女儿」,但是我在《房间》时觉得她没想通的问题现在显然也没想通,那就是「母职解放的核心是解放你的母亲而不是你自己」,而乍看之下好像这个女儿(阳阳)是跳出了这个问题的。

真的吗?

当女网红林林出现,阳阳和她的对峙本质上是一个对母亲的所有权争夺。这件事儿对于女孩们来说是反直觉的:是的,如果我的母亲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贴上来的年轻人,我首先担心的也是这个母亲的安全问题,担心这是诈骗担心她居心叵测,但是她们主要的冲突点是林林管徐静叫「徐妈妈」……我请问呢?

加上林林讲述自己身世的那段说什么妈妈去追求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把我扔下,我前几天才在网上看到了类似发言,下面评论第一条就是:你是个男的吧。

第四个问题和上面紧密相连,就是从这段争执引发的疑问:我觉得主创团队其实不会塑造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情谊。最突出的就是林林其实是在徐静身上感受到了母爱,而这个母爱的部分是通过无微不至的关怀与陪伴来展现的。

我就想问,我可不可以因为一个(年长)女性身上的自由、独立、勇敢、犀利、执拗、坚强而被她吸引,想要靠近?而不是让她散发出被社会广泛定义为「母性」的优良品质从而填补了我内心对于「母亲」生活和精神层面的需求而喜欢她?

这种「无力塑造」和陈天然老喜欢用「生女儿」来解决她不想面对、或者不知道如何处理的问题也是一个象限的问题。

第五个问题已经称得上是指控了……但是我看了这么多她的戏容忍了这么就也得允许我到一个临界点了吧?

这个里面的人物塑造,真的挺厌女的。

在这里我又要拐弯开始说,厌女并不是简简单单地对女性释放出恶意,体系性的厌女是对女性角色的功能性物化,是对特定类型的女性角色的刻板塑造,是对女性面对的「一些问题」的否定,如果一个人认为女性面对的问题是可以简单地通过自身努力获得,或者说在社会、某一段关系中获取强势地位,也就是成为一个男权中心社会不可撼动前提下事实意义上的男人(获益者)来实现,那么这个人必然是精英主义且厌女的。

想不通的自己理一理。

具体到出走里就是「风」和「林林」的塑造。「风」在象征意义上应该是徐静某种程度上没能选择的自由人生,那么自由、野性、叛逆被展现为了颐指气使甚至粗鲁是有必然相关性的吗?「林林」则更加曲折吊诡一点,我是个学新闻的,一个所谓「真实事件改编」的本子对我而言就需要再一定程度上贴合事实,那么在苏敏阿姨的互联网生涯中,有没有想要蹭热度的人?当然有。有没有因为相似经历或者心生怜惜提供了了帮助的人?当然也有。这二者的性别比你们自己猜测一下呢?

说到这儿了干脆就多说一句,关于徐静(苏敏)出走这个事儿:苏敏阿姨自己可以认为促使她出走的原因是丈夫(及婚姻生活对自己的倾轧),她能够在互联网上收获这么多的关注也是因为她成为了万千遭遇相似的女性中一个非常难得的典型,同理可得房主任。但是她们收到关注和支持的原因不是她们成为的现在的人(拥有了知名度与话语权),而是她们身后万万千千,和她们曾经的处境无比类似的人。

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姐姐、我们的亲属、我们的邻居。

那么你在创作上逃避这么多人的真实生活展现出的结构性问题,将它「浪漫化」成「一个女人」的传奇,是不对的。

真实的人不一定要有洞见,但是创作者必须有视角。

第六个问题是《出走》作为一部商业作品,在创作过程中是投机取巧的。因为它在利用我前面说的想起、群体,在利用同样以女性为主的观众群体们的同理心。

我在现场看到了很多姑娘抹眼泪,我也哭了好几次,但是哭的时候我其实更加生气,我哭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妈妈,是因为我现在有一定能力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扭转别人的人生,我也想要让我妈妈尽可能多地拥有她现在还没能拥有的自由。

我哭了是因为我也有我自己的妈妈,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哭和哭是不一样的,这种用极易唤起共鸣的表述(什么结婚后就成为了妻子成为了妈妈不再是自己)煽动观众的情绪,是往我眼睛里塞洋葱,它其实是一种膝跳反射,跟下三路的段子一样我虽然笑了但是我很难觉得它好。

煽情不是一种高级的艺术手法,但是人很容易因为自己落泪而觉得让自己感动的一定是好作品。

第七个问题是我不接受商业创作中把现实的问题拿来做招牌:就像生娃里让男人在舞台上存在感爆棚把所有洞见丢给男人最后让男的来一句「在这个话题上我应该闭嘴」一样,这里让丈夫无所不用其极最后丢一句「我不烟不酒不嫖不赌已经比大多数男人好」,是一种瞄准观众反馈去进行的创作,也是一种用「网络金句式发言」来消解问题严肃性的下意识举动。

和我对《三妇志异》里《踵火》那个章节的愤怒同出一系。

难听点讲就是如果你说什么样的创作是在消费苦难,就是这样的。

因为创作者不是铁笔判官,不是说你写了就够,重点在于你怎么去写。

第八个问题是一个疑问,就您这个作曲的单调程度台上有必要出现一支乐队吗?这是昨天去看戏的朋友向我发出的疑问,我说结合前面的一系列问题我有理由认为台上乐队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注意到我们选择全女乐手,或者说让人注意到「我们选择了全女乐手」……

虽然我也说要给女的工作就是事实意义上做了好事儿,但是吧……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对「全女班」已经有了一点抵触心理,你把它当一款时尚单品、流量热词,就是在本质上想要成为「戏剧创作」这个权力关系中的试试受益者aka一个体系中的男人。

事已至此我终于可以把前面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了:你在故事里通过丑化和冲突的方式来谴责(?)网红蹭徐静热度的功利心态,那你在眼下这个情况利用「真实事件改编」做做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怀疑苏敏阿姨怎么可能接受的故事,就不是蹭热度吗?

对,我就是觉得这个质量的创作其心可诛。

回到故事的最初,我觉得《出走》这个戏叫出走却事实意义上无法理解出走荒诞得很幽默,苏敏阿姨本人是相对不富裕的上一代人,在她离开那个家踏上自家之旅以前她确实觉得50岁的女人就是应该照顾丈夫,就是应该替孩子看孙子,就是应该围着家庭奉献出自己寂寂无名的一生,从家里走出来她发现的不是诗和远方,而是眼下终于有了一点点进步的世界(互联网)给与像她一样的女人另一种可能性。

但是《出走》其实是围绕着传统叙事在塑造一个「异类」的,整个故事透露出的创作态度其实是认同「女性属于家庭」这套叙事……这么讲吧,就像男人们对于苏敏阿姨、对于房主任的反对声浪来自于她们树立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榜样」,你无法从一个普遍处境的角度出发去思考和呈现,异类就是不好的榜样。

来,回答我,《娜拉出走》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一个糟糕透顶,但是跟大多数男的比起来还可以的男的如何对待她吗?

就像人为什么不生孩子,就非得收到具体的(来自男性的)伤害,或者没有遇到那个足以让你为了他生个孩子的伴侣吗?

我对生娃的怨念真的很足。

但是为什么我对生娃可以忍一点,因为无论她最终把事情说成什么样,但是这个话题本身在一定的阶段而言就是有价值的,我愿意为了这层「展现」包容你的偏颇甚至刻板,但是《出走》不一样,如果你已经开始利用别人具体的人生、别人真实的经历和痛苦来妆点自己,那么是不是,至少可以,不要站在她的对面?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