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钦Gosta
26-05-25 12:19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徽州的山是瘦的,水是清的,马头墙峭楞楞戳着天,像不肯弯腰的读书人。可这清寂底下,另有算盘声。
棠樾的牌坊群立了几百年。石头上刻的是贞节孝义,过路人赞一句礼教森严。我却看见石缝里渗着别的东西,那寡妇守的不是孤魂,是族中子弟的官牒,是盐商账簿上的红戳。这石头,是镀了金的。
徽州人聪明。他们知道光念书会饿死在砚台边,光拨算盘又会被戳脊梁骨骂铜臭。于是他们都要:祠堂里的香火要,钱庄里的白银也要。书斋的窗正对着徽杭古道,骡马铃铛和诵经声搅在一起。商人行囊里装着《朱子家训》,讨价还价时也扯几句仁义道德。宅院梁柱雕渔樵耕读,门楣刻元宝金钱。天井收四方雨水,叫“财不外流”;正堂悬“诗礼传家”匾,是另一本账。
这何尝不是贪。但贪得坦荡,贪得周全。仿佛在说:圣贤的道理我要,世俗的荣华也要;青史留名我要,眼前实惠也不能耽误。新安江上的船载着木材茶叶笔墨纸砚,也载着赴任的官、游学的生。这江水日夜流,流的是货殖,也是功名。
有时翻阅文献,想起土财主,只知道买田置地,少了气象;又想起酸文人,终日吟风弄月,到底虚浮。独有徽州人,把雅与俗、义与利两碗水端得平稳。
可真的端平了吗?牌坊阴影里蹲着枯槁的魂灵,考场耗尽青春的,商路折尽本钱的。他们张着嘴想质问什么,却被读书声和算盘声淹了。
月色凄清,照在石坊上泛着青冷的光。我忽然懂了,这不是礼教的丰碑,是欲望的碑林。每一座底下压着一个既要又要的魂。古徽州的心,野得周密,野得堂皇,野得让千年礼法不得不替它刻石立传。
风过处,算盘珠响,又似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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