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女孩,叫做李思思,她高中就感觉自己很酷。在当时,酷就是要听摇滚乐。于是她悄悄跑去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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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五几的学生,在人群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音响里一声怒吼,大家好!我是何炅!!!然后所有人就燥起来了,她也跟着燥。回到学校后,她激动地说何炅好牛。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何勇,是魔岩三杰之一,和窦唯齐名。
李思思父母是混社会的,就是字面意义的混。在经历了严打之后,她父母才恍然大悟,原来祖国是有法律的,于是退出江湖,在成都开了拳馆——以前是收费打人,现在还是收费打人,可以说是不忘初心。
她哥哥没有走父母的老路,在从事金融行业,也就是做高利贷,经常神出鬼没。有天突然拿二十万回去给他妈,神情严肃地说,这钱很重要,你帮我收好。
他妈顿时觉得,此钱应该来路不正,于是答应下来,然后赶紧用完了。
李思思家还有一只小狗,似乎是流浪狗,她妈妈捡的,已经养了好多年,小狗已经老到不能走路,每天只是虚弱地躺着,连尿尿也只能原地尿在窝里。
她妈妈看得难受,不想狗狗再这样,干脆找了一些安眠药塞给小狗吃。
看狗狗一点点睡着,她,一个江湖女人,突然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忍不住地流泪,哭小狗,也哭自己狠心,哭这么多年的感情,可能也在哭飘摇的生活。她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一直哭到睡着。
第二天她醒了,狗也醒了。她妈顿时很尴尬。
我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读书时,在假期经常去李思思家。
李思思大部分时候跟外婆住在西南财经大学的教职工楼里。她外婆和外公是半路老伴。外婆原本在大学门口卖豆花,外公在学校工作,去买豆花的时候,外婆总是多给一些。两人就在一起了。
李思思家住在一楼,外面是半窗高的绿化带,家里永远暗暗的。
夏天烈日当空,阳光白晃晃,时间总是一大把,但钱几乎没有。我就会去找李思思玩。每次去,她几乎都在放王菲演唱会的VCD,里面有灵动的王菲,围着黑色网罩的话筒,打鼓的窦唯,Don't break my heart,再次温柔,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我们一边看VCD,一边在幽暗的房间里闲聊。我坐在已经掉皮的旧沙发上,聊明星,聊音乐,聊文学,也聊同学。
那时我们什么也没有,但对世界有着一种天然的傲慢,仿佛一切都配不上我们。
等到聊饿了。我没什么钱。她也没什么钱。还是只能拿她外婆的饭卡去学校食堂吃饭。
我至今也不确定李思思的取向。她一度声称自己喜欢女孩,她妈有一次打开她的电脑,发现首页赫然是女女激吻。李思思先声夺人,大叫,啊,我的电脑怎么中病毒了!
等到她去西安读大学,很快就交了一位男友,名字叫大饼。我从没有见过面。但既然叫做大饼,必然就很难长得好看。
大饼加了我的QQ,说李思思介绍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他想认识我。聊天几个回合,感觉是一个挺好的人。
但我并不在乎。我在大学里有了泮哥,有了老边,有了很多新朋友。
我也不再听周杰伦,不再听三年级二班。我开始听小红莓,听张悬,研究摄影,我也很酷了。
李思思放寒假回到成都,给我炫耀说,她每天都在远程操控大饼买东西。她把链接发过去,大饼就付款,买了洗发水,相机,手机。
她画着黑色全包烟熏妆,戴着她外婆的金耳环,是真正老式的金耳环。看起来酷极了。
那个假期我们很少见面。她总是有很多别的约会。她也突然不再理睬大饼,大饼在QQ给我哀嚎,为什么她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
后来大饼从西安跑到成都,亲自去敲门质问,为什么买完东西就消失。李思思还没开口,她妈一马当先冲出来,指着大饼鼻子骂,你要不要脸啊,一个男的,送给女朋友点东西,就觉得自己要上天了。大饼败。
李思思学的是德语,这类小语种找工作很有针对性。但她一毕业就找到了,是去深圳卖窃听器,和前面一样,就是字面意义的窃听器。
她老板有很多外国客人,她英语德语都不错,工作得如鱼得水。除了涉嫌违法,一切都很好。
如果李思思做强做大,再联合其父母兄长就可以组成犯罪世家,力撼巴黎世家。
但很快她又回到成都。再次联系时,李思思语气里充满前所未有的愉快,说她找了一个T,对她特别好。
她在电话里兴奋地说,那个T好有钱啊!我们每天早上都要喝星巴克,还要吃星巴克的蛋糕,每天连门都没出就要用200元,是每天200元哦!
现在看也许觉得可笑,但那时成都人均工资大概是3000元左右。
然后她和T分手,又换了一个T,再换了一个男人,又换了一个男人,接着身边男人来来去去。
她不断变换自己的名字,不再叫李思思,叫nico,闪闪,遥遥,sara。
我们不再联系。后来很多事,我也只是从旁人那里听说。
差不多十年前,我和朋友们在成都市中心开了一间艺术咖啡店。我在前台帮忙收银。
李思思带着朋友走进来,看见我吃了一惊,然后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这是我和朋友们开的店。
她说,哇。
我说,如果我刚才给你说,我其实是在这里打工,真的是做收银员呢。
她想了一下说,那她会觉得,这是我的低谷,但我一定会很快爬起来。
我和她相互留了微信。没多久她联系我,说那天带去咖啡店的外国人是她男友,已经见过对方父母,但她刚刚发现男友一直在欺骗她。
我和她聊了几句。从此没有再联系。
后来有几位大哥朋友,是社会人士,经济条件不错,问我有没有女孩可以介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思思的微信推送过去。结果她早就已经在他们的通信录里了。
再后来,我偶尔在朋友圈刷到她。她又换了名字,她去了美国,她开始在美国学法律,她在加州当了医美导购。
照片里她变得很瘦,手里拿着二线奢侈品牌的包包,并确保每一次logo都正对着镜头。
最近从朋友那里听说,她在美国结婚了。但此事她并没有发在朋友圈里。
上周五的夜里,歌手节目,窦靖童演唱Don't break my heart。歌声响起来,舞台四周很黑,台上灯光很亮,一些记忆突然如奔马涌出。
灵动的王菲,打鼓的窦唯,日光灰暗的房间,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那些生机勃勃的青春,那些毫无由来的傲慢,一瞬间好多碎片闪过,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那时心里总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闪闪放光的东西即将到来。我一直在等,一直等到了现在。
Don't break my heart,再次温柔,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我竟然听得泪珠滚落。
过去看电视剧,总是会轻描淡写地在屏幕上浮出一句“二十年后”。
这显得二十年很漫长,但朋友们啊,二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我认识李思思至少二十年了。
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昏暗的房间,抠着沙发的破皮和朋友聊天。我也不再听小红莓,不再听张悬。我流过一些眼泪,去过好多的地方。
但怎么我明明才一转头,二十年就不见了呢。只有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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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李思思在美国过得好不好。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李思思。她在我心里就只叫李思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