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书香世家、书香门第,今时书籍,若因爱它所载知识文字,而说它有香气,也无不可。然而那终究是虚指,是通感的香,并不纯粹。
古人的书香却是实指,它的香来自所用之墨。《齐民要术》记载,制墨要用上好的烟捣细过筛,配以鱼皮胶,浸于梣树皮汁,再和入鸡蛋白,朱沙,麝香,犀香,铁臼中捣三万下,才成墨锭。
制墨配料各家不同,《天工开物》等书各有记载,除必须的烟、油、松木外,尚有丁香、紫草、秦皮、苏木、白檀、苏合香、珍珠等香料药材为辅,多则千种以上。用这样的墨书写出字来,焉能不香气四溢。
《庄子》有“舔笔和墨”句,可见春秋战国时,便已有笔墨。人工墨品当出现于汉代,最初为手工捏合而成,后用模制。至唐,徽墨出世,墨品才真正成为文房一宝。
徽墨是中国制墨技艺的珍品,因产于古徽州府而得名。素有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之美誉,是书画家们至爱至赖至信之物。古人云,“有佳墨者,犹如名将之有良马也。”
徽墨制作工艺精湛,配方独特,流派纷呈。得其墨者而藏者不下五六十年,胶败而墨调。徽墨造型精美,坚如玉,纹如犀。南唐时便以墨模压制,宋以后大量使用,且墨模绘画雕刻都很讲究。
宋代徽州制墨业名工辈出,风靡一时的制墨高手潘谷,时人誉为“墨仙”。所制“松丸”、“狻猊”等品,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堪称墨中神品。他因嗜酒,不幸落水而亡,东坡居士曾写下“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的深情悼亡诗句。
蒙元统治者严酷压迫南人,科举与文化发展备受限制,工匠也已沦为奴隶,个人无法出头扬名,制墨名家寥若晨星,行业凋敝,远不如宋,至明方兴。
明清的制墨名家为争夺市场,挖空心思,所制之墨千姿百态,不仅质量精良,且图式雕刻,各尽其美。历史画题,名家典故,皆化为墨面雕刻内容。成套丛墨、集锦墨开始出现。墨盒也精致到楠木、红木等珍贵材料。 徽墨集绘画、书法、雕刻、造型等艺术于一体,已从单纯的文房用品、书写材料,进入了“实用兼欣赏”的工艺美术品行列。
明程君房所制“玄元灵气”墨,董其昌赞赏,“百年之后,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之后,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与程君房同时驰名的方于鲁,“九玄三极墨”,也是前无古人的佳品。声誉已“传九州,达两都,列东壁,陈尚方”。
《甄嬛传》皇后娘娘得到一对精美的徽墨,爱不释手。而华妃更是以此为借口,戕害圣眷正隆的沈眉庄。当然,此为影视剧虚构,但亦可见徽墨在当时文人雅士、以及贵族阶层中的风靡程度。
鸦片战争后,内乱不断,列强入侵,制墨原料被大量掠夺出口。民国年间,社会动荡,加之外来书写工具冲击,制墨业如风前残烛,瓦上晨霜,几近衰微。直至新zhongguo成立,才渐渐有所恢复。
墨的印象,似乎单一,中国书画却借助这种独创的材料,实现了奇幻美妙的艺术意境。古今各大家皆有独特用墨之法,颜真卿、苏轼喜用浓墨,书写时行笔实而沉,墨不浮,能入纸,具有凝重沉稳,神采外耀之效果。而明代董其昌则善用淡墨,追求空灵剔透,清雅静致的萧散意境。
然而无论用墨之法怎样,都是墨为形,水为气,需与用墨之人的笔法技巧、提按轻重,以及纸质优劣密切结合。墨的色彩虽一,但其世界并不乏味,它的内涵,实际上包括了丰富的民族文化。作为消耗品,古墨能完好如初地呈现于今者,实在十分珍贵。
恍惚记得,儿时家中也似有过一方古墨,一面金字,一面山水仙鹤金色图,花模精美,坚脆清香,祖父常独自欣赏把玩,只近年少见。或许,他更愿在记忆深处,回想古人的风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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