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中的政治图谱①

之前我们已经提过，作为《射雕》三部曲的压轴之作，《倚天屠龙记》其实是一部极为吊诡的作品：它前面的《射雕英雄传》，完完全全是一部充满童话色彩的作品，人物脸谱化痕迹极重，情节设置也多有理想化的离谱之处，就连人物性格都显得漂浮不定，完全不像真实世界里活生生的人，所有角色的唯一作用，就是推着故事往作者预设的方向走。或许连金庸本人都承认，这样的作品除了好看畅销之外，其实没有太多值得深究的内涵。

到了《神雕侠侣》，虽然男女主角以及一众女性配角依然延续了童话式的设定，但其他配角的人物塑造已经开始走向写实。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黄蓉：这个在《射雕》里光彩照人的灵动少女，到了《神雕》里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这其实是人物面对现实碾压时不得不发生的改变。即便如此，《神雕》里的郭靖黄蓉还是保留了“童话夫妻”的设定：在传统叙事里，一个成就大事的男人背后，必然要有一个坚韧隐忍、甘愿付出的女人支撑，于是黄蓉只能牺牲自我，成全丈夫的理想。面对郭靖肩头扛着的家国重任与现实风险，黄蓉不得不一改年轻时跳脱洒脱的性子，变得事事计较、步步算计，到最后为了郭靖，牺牲了自己的性情，牺牲了自己的儿子，也牺牲了女儿和女婿的人生。一句话，为了郭靖的“大义”，黄蓉几乎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奉献了出去。

可站在黄蓉的角度，这样的选择真的值得吗？不好意思，作为《射雕》童话的延续，黄蓉可以在性格上写实现实，但郭靖黄蓉这对夫妻的童话底色，已经容不得我们从现实逻辑去追问“值不值得”。所以说，《神雕》里黄蓉的人物塑造本身是合理的，但她和郭靖的关系设置其实不符合现实逻辑：放在真实的夫妻关系里，一个女人最先追问的永远是“这个男人到底爱不爱我，爱我有多深”，她的付出自然也期待对等的回应，不可能永远只付出不求回报。在这段关系里，黄蓉把郭靖当成了自己的全世界，付出超过了百分之百；可在郭靖的价值排序里，黄蓉永远排在家国大义、师徒情分之后，唯一能自圆其说的解释，就是黄蓉和郭靖拥有完全一致的世界观，认定天下大义比个人幸福重要，所以牺牲自我也在所不惜。可这种关系放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郭靖黄蓉的夫妻关系本就没有现实基础，不过是作者为了完成童话叙事生搬硬造出来的产物。

反观书里耶律燕和完颜萍的婚姻选择，反而充满了现实的无奈：她们作为原本敌国的异族女子，要想在汉人主导的江湖世界安身立命，只能选择嫁给汉人，对方是不是自己真正心动的人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对方拥有足够高的政治地位，能给她们提供安稳的生活保障，这才是最符合真实人性的选择。

到了《倚天屠龙记》，整个作品的气质彻底不同：这是一部相当写实的作品，虽然部分人物和情节依然保留了童话设定，但绝大多数人物塑造和情节推进，都贴合真实世界的逻辑。作品里唯一延续了前作童话设定的人物就是郭襄，作为从《神雕》延续下来的角色，她的设定放在真实生活里其实同样不合理：她为了杨过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可杨过给她的回应连一半都不到，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杨过是她少女时期的白月光初恋，但一个女人为了初恋彻底放弃自己的一生，这种事情在现实中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金庸在情节设置上一直讲究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环：赵敏这个角色的设定，其实就是为了弥补《射雕》里华筝的遗憾——郭靖最终辜负了华筝，所以最后让张无忌跟着赵敏回到了蒙古，这本质上是一种因果的回归，让本该属于华筝的结局，在赵敏身上完成了闭环，至于这个安排合不合逻辑，就不在作者的优先考虑范围内了。

同样带着悲剧宿命感的还有郭襄和张三丰：张三丰在赵敏带兵围剿武当山的时候，从贴身衣物里拿出郭襄送给他的铜罗汉，此时郭襄已经去世整整六十年了，张三丰却带着女神赠予的信物，孤独地守了一辈子。如果按照同样的因果循环逻辑，峨眉掌门周芷若本该嫁给张无忌——张无忌虽不是武当掌门，却和武当渊源极深，相当于补上郭襄和张三丰这段未竟的缘分。可因为《倚天》已经是三部曲的收尾，因果了结只能在本书之内完成，所以在三联修订版里，金庸给了结尾一个朦胧的可能性，到了新修版里，金庸只成全了郭靖和华筝的因果，郭襄和张三丰这段跨越百年的遗憾，就再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