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

第二十六章 归夜温纾

直到邻室响起关门声，李宁玉这才低着头缓步坐于桌前。

桌上摆放着的肉食酒水，腥膻之气钻入鼻息，望之索然，全无食欲。

她执杯漫转，略一俯仰，杯中醇酒尽入喉间。旋即起身，推窗倚立。

抬眸，却见得苍青夜幕疏星点点，渐渐模糊，像极了那年顾晓梦自恒迦回到中原的那个夜晚成群的流萤。

那时，栖梦山脚下的云溪县，发生一件大事。

本来这云溪依山傍水风物清嘉，往来商旅与山居百姓，依托着剑阁威名与巨大的吸引力，尚算得安居乐业。

可自入夏以来，云溪县接连有多名年轻女子，于夜间被一名流窜至此的采花贼给欺辱了。更令人惶恐的是，根据官府的通报，作案之人行踪诡秘，不仅武艺高强，轻功了得，还精通易容之术，千面百变，无人能辨真身。

尽管云溪县衙三班六房尽数出动，州府还派遣了不少增援，日夜巡街查夜，布下天罗地网，耗费月余心力，不仅毫无斩获，反倒让那采花贼愈发猖獗，作案频次愈发密集。

受害者皆是城中清白女儿，中招后或神志恍惚数日不愈，或身心受创郁郁寡欢，更有甚者不堪屈辱，自我了断。

一时间，云溪县城家家户户闭门早歇，暮色初垂，街巷便杳无人踪，寻常女子更是不敢孤身出门。

彼时的云溪县令，见辖下乱象，却束手无策，又不敢往上再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备礼上山，恳请剑阁出手相助。

长老会得知此事，当即应允，派出三位武艺精湛阅历颇丰的执事下山帮助缉凶。

可未曾料到，三位执事穷尽布控排查之法，几番围堵皆是落空，连对方真实容貌和落脚之处都没摸清楚，几番周旋下来，只能无奈回山复命。

恶徒横行，不仅是扰得一方百姓不得安宁，还让剑阁多少失了些颜面。

长老会经商议之后，便属意心思细腻擅长追踪的无绝峰长老何剪烛率弟子再度出山缉凶，挽回声誉。

但被突然现身的李宁玉以人多目标大，容易打草惊蛇为由而阻止了。

然后，李掌门自己揽下了这桩本对于她来说，只算得上是闲事的事。

那日黄昏，落日迟迟不肯西沉，漫天霞光泼洒在云溪长街之上，将青砖黛瓦尽数镀上一层温柔炽热的橘红，喧嚣了一日的市井渐渐变得没有那么热闹了。

李宁玉缓步穿行在步履匆匆的回家之人的行列里，就在她的目光掠过街角巷口之时，一抹浓烈炽烈的红，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那一抹红，在漫天温柔晚霞与朴素市井底色之中，显得那么热烈又张扬，明媚而夺目。

是顾晓梦。

是已经离开五年之久的顾晓梦。

她真的回来了。

她一身利落的绯红劲装，衬出挺拔飒爽的身段，腰间束着玄色窄带，缀着极简银纹，墨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随晚风轻轻拂动。

她走到街角尚未来得及收摊却又来了生意的馄饨小摊旁，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而随即，她的身侧又坐下了一位鬓发花白，衣衫朴素的老妇。

李宁玉面色从容的踏入一家医馆，并拿出一张药方，待柜台里的伙计算好账她付了钱，便站在柜台前等待抓药，而这此间，她的眼角余光，都没有离开过那个背影。

从她站着的角度看去，那落日余晖尽数落在顾晓梦的肩头，发梢和侧脸轮廓上，温暖得像不真实的梦境。

李宁玉接过医馆伙计递过来的药包，迈步离开医馆，朝着馄饨摊相反的方向闪进一条最近的小巷，而后飞身上了屋檐，贴着墙角探出小半个头去继续观察。

素来随性洒脱不拘小节的顾晓梦，偶遇同桌进食的淳朴老妇，她都能闲谈几句。

那摊主大概是见顾晓梦女儿之身又无陪伴，好心上前催促她早些回家，待顾晓梦问清了缘由，便抬手轻拭唇角，笑着起身，礼貌的对着老妇和摊主颔首道别，便朝着街尾缓步走去。

长街漫漫，霞光尽敛。

街巷人声一点点稀疏消散，晚风忽起。

李宁玉扔掉药包，轻轻点踏脚下灰瓦，瞬间功夫便到了街对面的那排商铺的房顶之上，然后施展轻功，慢慢跟随着那道红色身影。

眼看着那个人进了客栈，上了二楼，不多时，临街的一个客房便亮起了灯火。

俯身屋顶之上，恰好能将二楼那间房间的窗户纳入眼底。

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湮灭，天幕沉沉如墨，街巷也彻底归于沉寂。

就在李宁玉抬手接住一只萤火虫的功夫，一道黑色人影，如鬼魅般，骤然从街巷暗处掠出。

炎炎夏日，那人披着斗篷，还以面罩遮颜，行进的身形飘忽诡谲，身法快如闪电，片刻而已，已经来到客栈门前。

只见那黑影抬头，像是精准锁定了二楼亮着微光的雅间，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凌空腾起，十分灵巧的顺势就翻窗而入。

而对面屋顶之上，静默守候许久的李宁玉，眸光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未有半分迟疑，飞身而起，转瞬便横掠宽阔街巷，飞抵客栈二楼，轻启窗棂，翻身而入。

只眨眼的功夫，那已经站在床边的采花贼甚至来不及做出反抗的起势，他的脖颈上，便横上了一把冷白剑身。

而他的全身，已然被点了穴道，半分动弹不得。

“你好大的狗胆！”

那采花贼还没开口，李宁玉一掌就打在他腰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内力震飞，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手掌摊开，在地上胡乱抓了几下，便彻底不再动弹了。

而这一切，全程不过数息之间。

而正巡逻自此的州衙捕快们，听到响动快步奔来，匆匆推门入内。

李宁玉只亮明身份，然后淡淡抬手，示意众人将人带走处置。

捕快们立刻上前，押解着瘫软的采花贼，快步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闭合，整个房间便显得有些幽深静谧。

李宁玉收回眼底的凛冽寒意，敛了一身杀伐之气，沉沉的呼出一口气后才恢复了沉静。

如果不是需要活口伏法，为剑阁正名，她在进屋之际，就会将那贼人，千刀万剐。

待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床榻之上时，一缕极淡的奇异香气，萦掠鼻尖。

而这清浅的隐晦的味道，也是从床上之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跳跃的烛光里，那床榻之上的红色身影蜷缩着，颤抖着，面色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连耳尖，脖颈都染遍绯红。

李宁玉紧拢眉峰，抿着唇，缓步上前，俯身靠近了床榻。

指尖轻轻拂过顾晓梦的额角肌肤。

触碰的刹那，探得那里一片滚烫灼热。

 “晓梦？”

李宁玉放轻嗓音，声音清泠温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低声唤她的名字。

床榻上的人，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下一瞬，一只滚烫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攥住了李宁玉停留在她额侧的微凉手指。

紧接着，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李宁玉的掌心里，而另一只手，也顺势抓紧了她的手臂。

掌心滚烫灼热，力道缱绻黏腻。

顾晓梦全程闭着眼，只剩本能在渴求。

然后，顾晓梦便跪坐起来，顺着被自己拉住的双手，依偎进李宁玉的怀里，一个劲的往她身上蹭。

李宁玉僵硬着，立在床边，感受着顾晓梦鲜明的灼热，直直烫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动都不敢动。

嗫嚅着双唇，喉间却发不出声音，垂眸看着顾晓梦被烈性情药肆意摧折，沉沦陷落。

顾晓梦渐渐不满足，双手环上她的脖颈，埋首在李宁玉的劲侧，声声滚烫的呼吸细碎在她的耳畔，疯狂的索取着那唯一的清凉慰藉。

而素来清冷寡欲，心性坚冷，波澜不惊的人，在此刻，看着眼前人痛苦难耐的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的坚硬雪域，顷刻间，寸寸崩塌，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被顾晓梦夹在身侧的两只手，迟迟没有落在顾晓梦的背上。

理智在左，她的左手先握成拳。

她可以推开她，或者拿跟绳子把她一绑。

离此地不远，有个池塘，把她丢进去就好了。

心疼在右，

她看着顾晓梦红扑扑的脸，微张着的唇，还有那意识涣散之后对自己贪恋的眼神。

她舍不得。

舍不得把她丢进池塘里去。

舍不得让她独自承受这焚身苦楚，舍不得看她辗转煎熬。

李宁玉终究是轻轻一声叹息。

握紧的右手摊开来，按着顾晓梦的后脑，左手抚上她的软绵绵的细腰，极尽轻柔地将跪在床榻上的人缓缓抱起。

然后，她抱着顾晓梦座于床沿，让她双腿张开，稳稳跨坐在自己腿上。

咫尺相对，呼吸交缠。

温热滚烫的身躯与自己紧紧相偎，而顾晓梦身上的燥热，仿佛已经渗透进自己的肌肤里。

然后侵入心脉。

沸反盈天。

李宁玉的呼吸好像也被顾晓梦感染，逐渐变得沉重又急促，她揽紧了，不停在自己身上乱蹭的人。

紧接着，顾晓梦便捧起了她的下巴，猝不及防的吻了上来。

像是渴极了的人，终于寻到了清凉水源。

索取得十分凶狠，霸道。

而李宁玉的理智，也就在这个算不得缠绵的吻里，土崩瓦解。

尘寰碌碌，幽心难诉，反正无人知晓，无人清醒，她不过是在，一边沉沦，一边自渡。

她抬起微凉的右手，缓缓探入二人紧贴着的衣袂之下，落于顾晓梦最燥热难耐之处。

感受到怀中之人的颤抖，和那声一声极轻的带着纾解意味的呢喃，李宁玉莫名的激动起来。

然后，顺着顾晓梦的吻，轻轻的咬在了她的下巴上，在听到一声荡人心神的呻吟之后，她一路蜿蜒的轻咬下去。

而她隐没在顾晓梦腿心的那只手，越来越湿，然后，她逐渐加大了力度。

很快，顾晓梦便仰着头抱紧了李宁玉，喉间溢出的娇吟，销魂蚀骨，只让李宁玉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勾走了。

就在李宁玉的手离开那块泥泞之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顾晓梦却猛的将她推倒在床榻之上，她还来不及起身反抗，便被一个香软身体圈禁，随即，锁骨上一痛，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也舍不得放开顾晓梦，反而把手抚上她的腰际，然后十指交缠，把顾晓梦再次圈在怀里。

只是在心里想着，这人，不属狗吧。

被纵容的入侵，变得越来越放肆。

“渴。”

“好渴……”

李宁玉被褪尽衣衫，与那人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听见那个莽撞的家伙，一声声，一声声喊着渴。

她便曲起双腿，捧着顾晓梦流连在自己胸前起伏处的脸往下移去，然后在自己的小腹处，放了下来，再引导着她，慢慢往下。

当鬓边墨发变得濡湿，她紧绷蜷缩的身躯彻底舒展，顾晓梦才从她腿间抬头，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然后，跪在李宁玉双腿间，萎靡不振的打了个哈欠。

被李宁玉抬脚，轻轻踹倒在床上。

李宁玉起身穿衣，待她整理好，再看床上睡死过去的人，那原本潮红滚烫的面色渐渐恢复到了白皙温润，呼吸也变得轻柔绵稳。

她躬身抬手，帮顾晓梦整理了一个舒服的睡姿，为她拢好被褥之后指尖拂过她的眉眼，轻柔，缱绻，然后，收回手，站直身体。

就，这样，枯站了一夜。

寸步不离。

从更深人静，站到夜色将阑。

直到顾晓梦翻了个身，李宁玉这才弯下腰，为她把脉，见她面色温润正常，脉象平和，体内药性已然彻底散尽，这才收回手。

望着顾晓梦沉静的睡颜良久，她缓缓起身后，又再次垂眸凝视，而后决然转身，步履轻缓的朝着房门走去。

李宁玉视线里模糊的星光，又变得十分清晰了。

就，止步于凝望吗……

可自由的风，不是已经早就翻越围墙了吗。

李宁玉关上窗，喊来值夜的侍女，将桌上吃食收拾干净之后，关上门，和衣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猛的又睁开。

顾晓梦，倘若你与燕惊雪，也做过那样的事情。

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可是，李宁玉怎么会知道呢……

那日她离开时，在房门轻轻闭合之后，原本沉睡安稳，眉眼恬静的人，睫毛极轻，极缓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缓缓睁开。

没有初醒的懵懂迷茫，没有药力过后的的疲惫困顿。

眼底一片清明澄澈。

那人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儿。

十分恶劣的骂了一声。

“去霓马的戒律清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