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想到”到“欺负人”

文/徐元

最近，两部国产电影都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先是那部国外获奖的小片，因为题材、因为主演过于敏感，在上映前突然变成千夫所指，继而又有一系列的程序硬伤被曝光，最终，官方下场，明确表示取消资质及启动调查。

然后是那部主旋律古装战争大片，去年第一批宣传物料出现，就导致了一波汹涌的反对声浪，而到了最近几天，该片宣布今年暑期上映，再次引来无数鼓噪。

这两部电影出的毛病是一样的：首先是“没想清楚”——立项之初，只觉得自己抓到的选题相当有搞头：小片是觉得既普法又励志，还贴到了最当红的女性主义风尚，不仅报到衙门得到了认可（否则怎么可能一路绿灯去到了监狱），其后出征国际A类影展也顺遂拿到了大奖。最起码在闹出“舆情”之前，官方对该片是肯定的、表扬的（当然同时也是冷淡和敷衍的，毕竟是一部太小太小的小片子）。

而大片这头，更好理解了，为了国家大业借古喻今，不就正好有这一场仗是明确对应的吗？天朝兵锋所向，割据势力土崩瓦解——这是必然的未来，也是曾经的往事。于是，最大的影视央企（也正是所有好莱坞大片在华票房最大的分账方）像之前的“大业”“伟业”《金刚川》《志愿军》一样，保质保量上马这个大项目，当然是责无旁贷、义无反顾的。

可是，两部影片的主导者都万万想不到，如此左右逢源、根正苗红的项目，生产完成，投放到真实世界之后，竟然会被很多人以完全不同的视角去审视，而且“民意”还会滚雪球一般，裹挟着相干不相干的东西（“境外势力”“洗白犯罪”“满清余孽”等等），越滚越大，最终无法收拾。

于是，这两部电影的命运，又不可控地进到了下一阶段：“欺负人”。

只不过，小片是挨欺负的那一个：从主演到导演到出品人、制片人，全都成了阴险、狠毒、狡诈、投机的坏分子，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突破了人类极限，他们这些里通外国的阶级敌人，哪怕被踏上一万只脚，也难辞其咎。尤其是那位女主角，完全就是在赛博世界里被浸了猪笼。

而大片则相反，不像前者，它才是真的“背后有人”。哪怕头回亮相被口水淹没，也不耽误这次悍然昭告定档。而且，该片在社交媒体上的第二次亮相，留言和转发区都成功地实现了交口称赞、其影片资料页则变成了没有按钮无法发言的特殊版本。你我都清楚，它再挨骂，也不会像那个小片一样被404。

我个人相信，关于这两部影片的绝大多数阴谋论解读，都是扯淡。但是文艺这种奇特存在，奇特之处就在于，“作品”一旦问世，解释权就从创作者手里交出去了，望文生义、郢书燕说、六经注我，都属必然。好比最近这些天里，周星驰从20年前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大师”，变成了船新版本的“反清复明谜语人”，都是时代的产物。当然，动静闹得太大，最后总归有老大哥兜底，一键清朗。

总之，从“没想到”始，到“欺负人”终，大体上就是多数国产公共事件的典型生命周期。这些年里，我们见到了太多、甚至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亲历过一些，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夫子曰“又能怎？”

不过，本人忍不住还有一点感慨：这两个片子带来的热闹，其实还是在证明，列宁同志在整整一百年的那句评断依然一针见血——所有艺术形式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就是电影。你看，这两部电影实则还没有人看过，“影评”已然满坑满谷不计其数矣。

从这一点来说，谁还敢说“电影已死”、“中国电影，无人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