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晨
26-05-26 19:04 微博认证:演员,歌手

墨里浮生:我所体察的#王羲之#

遥想王羲之兰亭雅集,酒酣落笔,文思奔涌一蹴而就,千古名篇浑然天成。待到翌日清醒,他再斟酌字句、修补错漏、重整篇章结构,却无论如何打磨,都再也复刻不出当日的神韵与气象。

这便是艺术最本真的偶然之境,非人力刻意可为。落笔刹那,他胸中自有丘壑万千,既有对山川风物的由衷热爱与悠然遐想,又裹挟着人生聚散、流年易逝的深沉悲怆,百感缠结、情愫奔涌,于刹那间浑然相融,遂成绝世佳作。

这并非虚妄玄学,而是艺术抵达巅峰时,与生俱来的宿命代价。兰亭一序倾尽半生才情,此后岁月无多,人生匆匆谢幕,仿佛所有灵思与气韵,都在那一个暮春日里尽数燃尽。

细读《兰亭集序》,一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一句“死生亦大矣”,道尽千古人心。他终究未曾真正参破生死玄关,深知眼前良辰雅会不过俯仰之间,繁华转瞬成空;更明白世事轮回、光阴往复,今人怅望往昔,后人亦将怅望今朝,千秋万代,同一份浮生感慨,同一份生死喟叹。

也正因这份解不开、化不去的悲怆,让《兰亭集序》跳出了寻常宴集诗文的浅吟低唱,以笔墨叩问流年、参悟生死,跨越千年时空,仍能让后世读之,与古人共情,同怀世事沧桑之叹。

我以一段无声的呈现,走近王羲之。不似扮演,更像共处;不是诠释,而是以我之心,体察古仁人之志。镜头不说话,我亦无言,只是静静坐在属于他的光影里,幻想同理他的呼吸、他的凝视、他心底翻涌不尽的波澜,一点点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东晋。

公元307年,那个对离愁还懵懵懂懂的孩童,从琅琊启程去往烟雨江南的乌衣巷。后来他才知道,这场迁徙注定了他一生都在“告别”…告别故土、告别父亲、告别师友、告别仕途、最终告别整个世界。从乌衣巷里走出的困顿少年,他手中握笔,在走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后,迎来了自己沉郁、挣扎与寂寥的后半生经历。我承接的就是这一段时期的王羲之的感受,以及其身后被千年仰望的联想。而这一切,恰恰也与我心底那仿佛柔软、敏感和执着的部分深深应和。

那时的他,身为士族翘楚,会稽内史,手握权责,可在我体察中,他依旧只是时代里一个无力的普通人。他挡不住殷浩执意北伐,拦不住赋税盘剥,救不得流离百姓;眼见郊野乱葬岗遍布,北方琅琊祖坟毁弃,而故土不得归。他看得清,却救不得;想发声,却也唤不醒。那种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沉重,也有如当代人理想主义的一筹莫展。

我在镜头前,大多时候是凝眉的。不是表演设计出来的,而是一进入他的心境,眉便自然紧锁。因为我也是敏感、向内体察的人吧,习惯往角色的深处探求。王羲之衣食无忧,可心里有莫名的苦难。身处南方安稳之地,魂却困在北方回不去的故乡。谁不盼望能收复山河,还于旧都呢…

他周遭的人,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少年丧父的背景下,王导的家族期许,庾亮的知遇之恩,殷浩的北伐偏执,桓温的将信将疑,谢安的知己相惜,王述的政见不一。他身在局中,在历经权力争斗的错落后,他在父母墓前发誓:终身不仕。身负世族荣光,魂却终归山水道家。这份钟情山水,向往“仰观宇宙之大”的辽阔,以最好的方式解决自己的身不由己。到底是不是逃避?大家自己心里找答案,巧逢桃花源?但是源里有什么,与自己想看到什么有关。这便是另一种道理了。

王羲之本就出身于奉道世家,自幼浸润道家文脉,一生与道家相伴、与自然相通,并非因仕途失意才转向求道。如果说竹林七贤的放达,是他心之所向的风骨。那魏华存、许迈、葛洪、葛玄,是他精神上的同道。仕途的困顿,只是让他更深地回归本心、回归道韵,在山水与笔墨里,找到更安稳的精神归处。虽然天师道盛行当时,但具体划分,他选择的应该是魏华存创立的上清一脉(也是天师道)

世人说他服散(或曰五石,或曰寒食)、修道、求长生,是魏晋名士的风流。我只觉得,那是他对抗生死焦虑的方式。魏晋乱世,人命如草,太多离别,太多死亡,于是他向道,不是迷信神仙,是给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安放之处。儒家教他入世,道家教他出世。前半生身不由己,后半生忠于自己。

道家也给了他与天地对话的可能,让他在乱世里保有一点自在与天真。这份向自然寻答案、向内心求安宁的执着,也与我不谋而合。我亦相信,最高级的生命状态,是于喧嚣中守清净,于苦难中守本心。

世人皆知王羲之爱鹅,我在片场长久凝望才懂得:鹅颈一转,是线条流转;鹅姿悠然,是道法自然。他观鹅,不是闲情,是以鹅之态,悟笔之韵,以自然之法,写心中之气。笔锋的提按、转折、顿挫、流转,都从鹅的动静间借来。书法到高处,写的不是字,是生命本身。这种从万物中汲取灵性、把生命揉进创作的感受——如今已经不必多少了,懂得都懂。不重技巧,重心神;不重框架,重气韵。当然,鹅也确实是道家思想的一个符号,鹅的从容柔和、圆转自在、清净不争,完美对应道家核心。

永和九年,兰亭那场曲水流觞,是我与他心境最相通的一刻。天朗气清,群贤毕至,也盖不住他半生的颠沛与看透生死的苍凉。他写到深处,泪悄然落下。那不是软弱,是用半生命运与苦痛,浇灌出一篇中华民族的不朽。他从没想过这字会被后世供奉、临摹、付之高阁,就像梵高从不知自己的画会照亮世界。人在当下,永远看不见未来的荣光,只是凭着真心。一发不可收拾的落笔,胸中有无尽悲怆。虽然艺术有时候也是偶然成就的,但王羲之的生命却成了艺术的一份代价,在这最美的兰亭…

这份于苦难中开出神性、于无声处留下永恒的力量,深深撞击我。
我一直相信,苦是养料。佛家讲苦近涅槃,人唯有在痛苦里,才会向内走,触碰到灵魂最真的部分。王羲之的笔墨之所以不朽,正因为浸透了一生的压抑、乡愁、挣扎与无解。他不是神,是把人生活到最透、最真和最痛的那一层。而我,偏偏能读懂这种“以苦为养分、以心为笔墨”的生命质地。我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在触摸这份底色——聪明如牧云德,心底藏着柔软;晚熟如李元清,一生以苦为续。到王羲之,更是如此。

辞官之后,他归于田园。
亲手种果,亲手栽籽,自己收获,赠予友人。他在信里认真写:好吃,便留籽自种。这种回到土地、回到朴素的安定,正是名士所为。一口吃下的,不是果实,是四时、土地、耐心、心安。我们今天什么都唾手可得,却最缺这种“亲手得来”的滋味。而最甜的果子,一定是自己种的;最美的字,一定是随心写的。无力改变时代,只能用笔墨记录生活、情感、山水与生死遐想。他随手写的信札、便条、祭文,他从没想过要传世,他只是写自己所想,书自己所感。可千年之后,这些无心之笔,成了民族的瑰宝。这份渺小中的真诚,确实源自书圣的。

不再是王右军,只是一个种果树、写闲字、爱家人、惜当下的老人。他怕死亡,怕离别,怕一切转瞬即逝。所以他拼命抓住眼前的快乐:儿孙绕膝,瓜果飘香,笔墨在手,知己在心。他说“我卒当以乐死”。他不是不怕死,是学会了在有限的生命里,“好好活”。

整部纪录片的最后,是他安静地躺在榻上,悄然离场。导演给了他一个极美的收尾:告别所有人,再去耕种。他告别的是:家族、仕途、身份、虚名、牵绊。他留下的是:笔墨、风骨、自在、真心、种子。

演完王羲之,我常常想:
我们今天追慕他,到底在追什么?
不只是追他的字有多好,是追他那份不迎合、不将就、不迷失。在乱世里守本心,在繁华中守清净,在功名前守风骨,在生死前守坦然。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没有人逃得过生死,没有人握得住永恒。王羲之写下这句时,心里一定很轻,也很凉。而这份对生命、时光、命运的通透与怅然,我们与他,隔千年相望,心意相通。

我只是一名短暂靠近过他的后来者。只愿以真诚体察他的心境,以敬畏守护他的灵魂。让千年之后的人们知道:那个被奉为 “书圣”的王羲之,也曾如你我一般,痛苦过、挣扎过、迷茫过、真诚地活过。
如此,便足矣。

关于王羲之的自洽,这是我们应该学习的一部分,但是因人而异,我们读他一定有自己不一样的观点。作为纪录本身,我们完成的是本就有些颜色的人物,而万般来讲,越少的话和观点颜色才能让读者和观察者来自我考量。王羲之这个纪录片的创作团队是近些年来在艺术造诣上可圈可点的,本身的艺术气息扑面而来,而应对当下错从交织的商业化与科技变革,艺术,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形而上语,只剩下每个人自己的思考和选择了。他以自己的浅行缓语,随世事流转而驻足千年,并封圣。全是不言之中…煌煌天地之间,自有妙趣,与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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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