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第八十二口火,然后呢...
那天在院子里练吹火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技巧都没想。
就这么一口口一下下,最后一直吹不出来的长火,蹿起来了。
我想,也许有些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到了某个时刻,你心里有了,它就有了。师父要的八十一口,是数,可李慧娘吹的每一口,都是命。
戏文里那些生生死死,不是说说而已,是要把人心里最疼的那块肉,剜出来,唱给别人听的。台下的人听见的是戏,台上的人咽下去的,是命。
火吹到第八十二口的时候,衣服着了,火顺着袖子往上爬。再后来是楚嘉禾的脸,她拼命扑我身上的火,那种拼命的样子不像她,不像那个在化妆间冲我翻白眼的人。
病房天花板白得吓人。团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说这是全国巡演的重点项目。
我说,“我不唱了,大不了回宁州。”
谁劝也没用。我一直觉得八十一口火就是我的路,从烧火丫头到李慧娘,赶着追着走到这儿。可站在这里朝前看,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空荡,比在宁州灶房里烧火还不踏实。
那时候知道明天要做什么,现在却不知道了。
舅和花姨不劝我,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花姨带我出去那天,长安城的太阳比往常都亮,照得人心里身上都暖烘烘,我们俩试了好多漂亮衣服,吃小吃,看电影,这些事我从来没做过。
以前的日子是排练厅和宿舍之间的一条直线,今天忽然岔出去了,岔出去之后才发现,原来岔路上也有路。
在公园里我枕着她的腿,闭着眼睛。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有人在亭子里唱秦腔,板胡涩涩的,唱的人跑了调。他们唱了一辈子,没站过台中间,可还在唱。我以前以为唱戏是给人看的,今天忽然觉得,唱戏或许是把胸口那股气推出去,推给天听,推给地听,推给路过的风听。
花姨把自己的一生掂了掂,说——
“要是让我再来一遍,我还是要唱主角的。”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穿戏服的年轻女人站在光里,一开口全世界都安静了。
楚嘉禾破天荒的找到我。
“你凭啥这么任性?”
“老天爷给你赏饭吃,你就这么砸别人饭碗?”
“早知道让火把你烧死算了。”
我不懂。她不是一直看不惯我吗?从宁州到省秦,从宿舍到排练厅,现在我不演了,把主角还给她了,她不该高兴吗?
可她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红的,像是在跟我吵架,又像是要哭。她拼命想要的东西,被我随手放在地上。这不叫让,这叫糟蹋。
舅说我小时候一天到晚不想唱戏,光想着放羊。
可是现在这羊圈太大了,看不到头。以前的路是一根绳子,别人牵着,我跟着。
现在绳断了,天黑了,我得赶着自己往前走。
我又开始唱戏了。
除了唱戏,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但活着,总得有个东西赶着自己往前走。
我想,那第八十二口火是多出来的,或许不是给师父的。
是完成师父的使命后,属于自己的——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