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里MOMO
26-05-26 23:06

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哪儿都好,据说在校时每回训练都第一,期末考科科前茅,追嫌犯的时候能轻轻松松一脚把人踹得连打八个滚,滚到公路中间差点直接被公交车就地正法。
陈元无奈扶额,教育她追小偷不能奔着要人命去。小姑娘问为什么?小姑娘哪儿都好,就是疑问句太多了。聪明学生好奇起来就喜欢揪着更聪明的人问。整个警局约摸也找不出一个聪明过陈元的人。
于是几问几答间,这个师徒关系就成了。
那天陈元正被问到血究竟是不是铁锈味儿的,
“我牙龈出血的时候尝过!好像真的是铁锈味儿的!”小姑娘积极踊跃,陈元无可奈何。他逻辑清晰,从创伤方式、品尝时间以及是否受到污染几方面给小姑娘梳理着。
“新鲜的血液是很适口的甜咸味,暴露在空气中几分钟后才会有铁锈味儿,同时因蛋白质腐化而产生腥味。而牙龈出血的血液则是有炎症影响。”
陈元的话给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奈何这人说话的脸上甚至没什么大的表情,全然不为自己这番堪比吸血鬼的发言感到骄傲亦或古怪。
“刚刚送来一位逝者,你可以跟我去观察一下他的血。带着你的笔记本。”

所以当时陈元揭开白布的手一顿,只是在奇怪这个人身上居然没有一滴血。他已经大概知道逝者死于中毒,这是送他来的那个国an方面的同志说的。下一秒他就意识到,逝者脸上的血大概也是这个叫马东的擦掉的。
陈元看着那张血色尽失的苍白的脸,忽然想到曾经解剖过的一只毛色纯白的兔子。在解剖它前伦敦难得连晴了整整一周,陈元早上急着赶一场报告忘了带伞,下午走出学校解剖室的时候,一阵乌云不怜人地飞过来下起瓢泼大雨。陈元只能折返回去,说是打发时间也好,说是一时兴起也罢,那天他就坐在那里将那只兔子身上粘着的血一点点擦了个干净。

陈其乾,名字是个好名字。写在死亡档案上也让头一回见这三个字的人想读一读。尖利的风从舌上溜过去才能让这个名字在口中倒一遍,陈元翻着档案,里面贴着的照片似乎还是许多年前的,男人身穿蓝色制服戴透明框眼镜,嘴往两边一咧,两颗兔牙就堪堪露了出来。
陈元觉得任谁看到这张照片脑子里都会出现一番对话,摄影师说不能露牙啊,陈其乾就会答:那人家拍照总要笑一笑的呀,一笑嘛这个兔牙就露出来了,没办法。
上海人大概是这个腔调的,陈元看着户籍那一栏,脑内自动完善了对话细节。尽管他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他们第一面不就是刚刚揭开白布那一面吗。

这案子本身没什么查头,只是正常走个流程。其中事情陈元也差不多了解,国an那边给过话了,人已经死了就当将功抵过,不以间/谍处罪,最好是能给一个意外死亡的报告。
陈元独自坐在那里撑着头看着冷冰冰躺在那里的陈其乾,心想谁家意外死亡喝毒药,这谎撒得太蠢了,有点侮辱他也有点侮辱自己。
所以他是怎么死的呢?除去那杯毒之外还有什么促成了他的死因?他没有父母妻子那么是否有别的可调查的社会关系……
陈元心生疑问,甚至连这些数量惊人的疑问的来源也成了一个问号。

于是这个案子就莫名被拖了下来,一拖一搁,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一茬。也没人来催陈元结案,这确实给陈元留下了不少调查时间,可陈元反而又开始好奇,怎么根本没人在意陈其乾的死。
问题就这样越累越多,每天该处理的案宗看完,陈元就坐在陈其乾旁边翻资料,像是下班后的娱乐似的着手解决自己的问题。
不得不承认,他从中获得了一种解密或是做题的快感,陈其乾是一个需要抽丝剥茧慢慢理清楚想明白的谜团,陈元看着勘察照片里书架上那一排福尔摩斯探案集,心情说不上来的有点好。
他从探案集里面梳理出陈其乾的日记内容,这位仁兄是个彻头彻尾的福尔摩斯爱好者,日记内容全部藏在小说里,用里面的字连成句,或是用里面的句子连成自己的故事。
陈元理着理着觉得好玩,他发现自己几乎是将福尔摩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陈其乾大概也想不到柯南道尔会因他的死多上一位读者。
拼凑着那些带着浓浓译制腔的文字,二十多年前的陈其乾明明白白地从书里跳出来。
爱吃甜食,有时会牙疼。但陈元推测大概是因为他还长着智齿,只是没钱去看牙医,所以错怪给了嗜甜。陈元看过陈其乾的牙齿,他的智齿不是阻生的,竖着长起来是很好拔的,就算自己不是专业的牙医也有信心帮他拔了,也不至于半夜疼得流眼泪,把书页和日记本都打湿。
暗恋同厂的女孩儿,做了很多傻事。但陈元推测这大概是因为他童年曾经历过来自父母方便的创伤,比起真爱不过是一种情感困境,依赖自己对那个女孩无望的爱,来构建一个相对痛苦但熟悉的感情状态。陈元叹气,自己心理学其实学得不错,聊两句就能让这个聪明人想开的。
日日月月桩桩件件看下来,陈元总算把谜解得差不多。陈元没长过智齿,也没爱过谁,无法感同身受陈其乾,唯一相似之处就是从别处调来的加密档案里,他发现陈其乾在海外时也去过英国。

希望他有空感受一下福尔摩斯诞生的国度是什么样的地方。陈元睡前想,明天就该结案了,结案后陈其乾会被送去火化,然后随便进哪一处陵园,自己或许该问问……

那天晚上陈元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个穿蓝衣服的人自称是神仙前来解惑,说他与陈其乾本是命书写定的亲兄弟,该在今生该了结前世种种缘分,可惜陈其乾一时不察投错了胎,命数骤改,早早丧生……
陈元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听完了说其实你就是陈其乾吧。
对面那人一愣。
陈元说一时不察投错了胎这话你听了也信,你投胎时不过是个孩子,显然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吧。
陈其乾一拍脑门,眼睛眨巴眨巴说对哦!还是你聪明!但是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啊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陈元挑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陈其乾说你这人真是不客气,但看在下一世咱俩也没什么缘分的份上,我还是告诉你吧。其实在伦敦咱俩该见一面的呀,就是下了好大的雨的那天,说是你撑伞出来碰上我没带伞然后就带我走了一段,哎呀结果那天你没来,我淋湿回去的……你怎么没来呀?

陈元被问得心一抖,陈其乾嘴巴一张一合,两颗兔牙好不明显。他想起那只雪白的兔子临死前的眼神。

原来一切的死都曾有过一个相当重的锚点,落在自己身上。醒来时,陈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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