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抚叶落清秋
26-05-26 23:06

我的故事(十)

                                       ---生命的延续

看了前面的故事,有读者会问:你不是和公婆合住吗?就没有婆媳矛盾、家庭纠纷吗?我努力回想结婚最初的几年,还真没有这方面的印象。我的公婆都是首钢退休工人,性格豪爽大方,从不多管我们小夫妻的私事,也从不干涉我们的生活与社交。尤其对于我读书深造这件事,他们更是全力支持。那段日子里,我不用下厨、不用操持家务,就连读大专的学费,也都是公婆帮忙承担的。就这样,我们日常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我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安稳度过了三四年。

邻里街坊总爱问婆婆:“你家儿媳怎么一直没怀孕?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每次婆婆都底气十足地回怼:“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

听着婆婆这般维护我,我心里满是感激,却也隐隐有些心虚。自从父亲离世后,我患上了严重的泌尿系统感染。有整整一个月,每到下午我就发低烧、浑身乏力。那时总觉得自己年轻、底子好,吃药也是断断续续,久而久之,病情迁延成了盆腔感染,还导致输卵管通而不畅。此后只要着凉、劳累,小腹便会下坠、腰部阵阵酸痛。临近大专毕业时,看着和我同期结婚、甚至比我晚成家的同事纷纷生下孩子,我心里也渐渐焦急起来。我清楚自己当下的身体状况,受孕本就困难,就算侥幸怀上,宫外孕的风险也极高。一旦发生宫外孕,大概率要摘除一侧输卵管,那我做母亲的机会便又少了一半。每每想到这些,焦虑便涌上心头。我天生喜欢孩子,也满心期盼,能为心爱的人生下一个属于我们的宝宝。孩子身上流淌着我们两个人的血脉,想来一定健康又可爱。每每看见同事家刚出生的婴儿,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粉嫩的脸蛋,睡梦中时不时扬起的笑意,还有襁褓里淡淡的奶香,心底翻涌的母性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第一次去医院检查,医生建议我做输卵管通液,这项检查同时也兼具治疗作用。原理并不复杂:将消炎药融入生理盐水,医生用器械夹住一侧输卵管,再通过专用导管把药液缓缓注入。若管腔通畅、没有阻力,就说明输卵管无粘连、状态正常;若是药液完全无法注入、阻力极大,便是输卵管彻底堵塞,后续还需要做输卵管造影;如果药液能流入一部分,但过程中明显有阻力,便是通而不畅,输卵管存在部分粘连,这也是最容易引发宫外孕的情况。而我,偏偏就是第三种。从诊疗床上下来时,我捂着小腹,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走到大厅。丈夫辉连忙上前扶住我,我缓缓蹲下身,后背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一刻我忍不住想:或许流产也是这般钻心的疼痛吧。可即便如此,我也宁愿承受这份痛楚,至少能证明我拥有做母亲的能力。

我不愿再反复承受这样的折磨,便在家附近的中医院抓药调理,一天早晚两剂。中药汤药又苦又腥,实在难以下咽。其中有一味名叫“没药”的药材,是沉淀在碗底的细粉末,加了它之后,汤药浑浊得像泥水,入口更是煎熬。可凭着想要孩子的这份执念,我还是一碗接一碗地坚持喝了大半年。再次去做通液检查时,情况好了许多,再也没有上次那样剧烈的绞痛。

我重新燃起信心,开始认真备孕。可每个月生理期到来的那几天,又成了我最失落、烦躁的时候。那时我已经顺利拿到大专文凭,满心满眼只剩下“怀孕”这件事。我一遍遍上网查询自己的情况是否属于不孕,了解试管婴儿的相关信息,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倘若我真的无法生育,身为独子的辉,会不会选择和我离婚?长久的焦虑让我夜夜失眠。有一天深夜,我心慌气短、胸口发闷,总觉得喘不上气,便摇醒辉,执意要去挂急诊。可医生表示,失眠不在急诊接诊范围,无法开具药物,让我天亮后再去内科就诊。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于我而言,当下最煎熬的便是求而不得。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辉轻声劝我:“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我娶你,不是只为了要一个孩子,而是想和你相守一生。”想起前几日婆婆也曾这般宽慰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紧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它落下来。可心底依旧暗自下定决心:我一定要为这个深爱我的男人、为这个温暖的家庭诞下子嗣,这是我能回馈他们最珍贵的礼物。

后来我在读了很多禅学故事,试着平复心绪。故事讲一位妇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自幼体弱多病,妇人四处求神拜佛,只求幼子平安长大。后来有个巫婆告诉她,取身体健康的大儿子的心脏祭拜天神,小儿子便能痊愈。妇人信以为真,就在祭天仪式即将开始时,邻居一位智者劝她:“用一个健康孩子的性命,去换另一个病弱孩子的性命,真的值得吗?”妇人幡然醒悟,停下了荒唐的举动,而她的小儿子后来也慢慢痊愈了。我看着故事反思自己:我有爱我的公婆与丈夫,有安稳的工作、踏实的生活,为何非要执着于生育这件事,不断逼迫自己呢?

两个月后,一向准时的生理期迟迟没来。我满怀期待去医院检查,结果却并非如愿。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其实已经受孕,只是发生了生化妊娠。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从顶峰瞬间跌入谷底。病急乱投医之下,我看到一家武警医院宣传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便贸然前去就诊。事后才知晓,这是一家莆田系私立医院。短短一周时间,不仅花掉七八千元,还做了许多无谓的检查,又经历了一场痛感剧烈的宫腔镜手术。辉看着身心俱疲的我,满是心疼:“作为丈夫,我真的不想再看你这样折磨自己了,没有孩子,我们一样能把日子过好。”可彼时我求子的执念太深,全然听不进旁人的劝解。

这一年年底,我前往北京大型妇产专科医院,做完全套检查后,排队等待宫腔镜手术。这项手术需要在腹部开两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孔,将带探头的器械伸入宫腔,探查内部情况。

某天中午,闻到婆婆特意为我留的野菜馅饼,我突然一阵恶心反胃。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月的生理期早已推迟。有了上次空欢喜的经历,我不敢声张,悄悄去买了两支验孕棒。

第二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验孕——两道红杠清晰显现,我终于怀孕了。我第一时间把喜讯告诉刚下夜班的辉。他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可走进卫生间洗漱时,水声里隐约传来他轻快的哼唱,藏不住满心欢喜。

我依旧担心宫外孕,立刻去医院急诊做了B超检查。报告单上清晰写着:宫内早孕,可见胎芽。那天恰逢春节,我们迎来了属于“一家三口”的第一个除夕夜,暖意融融。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