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当时的艰苦,随便摘取一些当时的资料,可以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野司:今12时气温室外(阳光下)43度,室内32度。
12兵团28日12时
野司:今午摄氏46度。
15兵团26日
野司:今日长沙气温42度。
解潘12日
以上都是四野部队江南休整期间的电报。
休整期间,野战军后勤部卫生部保健处的一篇报告中,说:7、8月平均热度在37℃,到7月下旬汉口最高热度到了57℃,江西宜春48℃,万载57℃,这个气候与东北冬天比起来正是相反,东北冬天最冷才零下37~40℃,而江南八月初的温度在零上37~57℃,在这种气候下行军,是最易生病及中暑的,如41军于汉口过江前后3天竟有300余人中暑,死亡了53人。
而在此前,各军、兵团雪片一样飞向四野司令部的,则是“热死人”的电报。
7月16日,“林邓萧赵”在给军委的《可否将长裤改短裤》的电报中,开篇就是“因南方死热……”7月23日,林彪、邓子恢、萧克等人在给军委的电报中,有这样4段:
一、38军7天内发病3,400名,其中疟疾占50%。39军行军中,一天即中暑500余人,又在5天内仅疟疾病员即发生645人。
二、15兵团(主要43军)现有病员万余名,仅4日至13日的9天中,即减员4,536名,其中热死25名。48军161师3天中发生病员800余。43军127师15天的行动中,非战斗减员为1,839名。有不少连病送医院占1/2。以上均系零星反映材料,实际不止此数。21日41军渡江南下,据称沿途皆是病员(多系中暑)。
三、4兵团此次行动以来,热病7,000余人,马百余匹。
四、病员激增主要原因是盛暑行军,又加雨季时晒时湿,再加装备较重,而此期作战为抓敌人常急行军、强行军(近五六日来已改变了)。北籍战士水土不服,至部队甚疲劳,其次是粮食供给不上。
离休前为某军副政委的官勇老人,当时是48军文工团员。
老人说:湘赣战役,我们追到江西万家堡,接到命令奔湖南。天亮了,又接到命令回江西,就是跑,一天跑死18个,都是中暑,都是北方人。口吐白沫,脸上肌肉抽搐,像笑似的。
离休前为某部政委的张旭初老人,当时是49军147师439团1营教导员。
老人说:程潜、陈明仁起义后,有几万人叛变南逃,我们师从安化向宝庆(今邵阳)追击。在新化这边,团里通讯员骑个单车(自行车),来我们营送信。到我和营长跟前,一脚刚踏到地上,那人就栽倒了,口吐白沫,一会儿就不行了。我们以为是累的,哪是呀,中暑。
李洪奎老人离休前为40军副政委,南下时是40军118师354团政委处主任。
老人说:湘赣战役期间,我带收容队负责收容。收容队的几辆大车,开头一多半闲着,越走“乘客”越多,后来增加到十几辆也不够用了。就动员病轻的、恢复得快的,下车走,轮换着慢慢走。一说,能动弹的都要下车,那时的人自觉呀。路边那人多了,东倒西歪,横躺竖卧。有的好些了,坐起来,见我们来了,老远就晃晃悠悠站起来。有的还昏昏沉沉的,有的迷迷糊糊爬进树林子里,爬出十几米、几十米。林子密,不透光,凉快呀。背包都在路边放着,有背包就有人,就得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倒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这就危险了,首先救助这种人。
过九岭山时,收容了1,000多人,就是说全团近一半人进了收容队。热死5个战士,就地掩埋了。
赵兴元老人说:打攸县,连打带追,我们营一天热死两个。打电话向团里报告,作训股长说全团热死8个。
离休前为大连水产公司工会副主席的鞠海清老人,黑龙江省龙江县人,当时是39军115师345团4连9班士兵。老人说:
到河南时天气不凉不热的,一些东北兵还争论天冷好,天热好,过了长江就“霜打的茄子—蔫巴了”。坐在树荫凉下,恨不得扒下一层皮来,那人还热得呼哧呼哧直喘。再加上拉肚子、打摆子、生疥疮、烂裆,你说那人会折腾成什么样儿?连马都热死了,人再能抗,还能折腾过牲口吗?
有的就说趁早打仗打死算了,有的说不打死也不能再遭这份罪了。不是“怕苦不怕死”。咱是翻身农民,又打了几年仗,什么苦没吃过?实在是遭不起这份罪了,祖祖辈辈也没遭过这种罪呀!
我这辈子觉得最难熬的,就是过江后那一个多月了。
有的东北兵受不了那热,自杀了。
若不是挂着家里还有个老妈,我也不想活了。
离休前为宁夏军区参谋长的戚国祥老人,辽宁抚顺市人,1945年15岁参军,南下时是47军139师炮兵营书记。
老人说:
在襄樊,还没过江,我就打上摆子了,好家伙,压上3条被子浑身还直哆嗦,牙磕得直响。心里这个纳闷呀,天这么热,怎还这么冷呀?一会儿又发起烧来,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都烧破了。47军东北人多,有的一个团的战士都是一个县的,谁也没见过这阵势,医生、卫生员开头也不懂,干着急,都说这是什么病呀?这地方怎么还有这种怪病呀?头两年体检,医生说你得过疟疾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的脾大—得过疟疾的人脾都大,四野脾大的人可多去了。
邵云升老人,离休前是广州军区政治部办公室秘书长,当时是49军147师侦察队指导员。
老人说:过江到了公安县,一些人就打上摆子了。有个战士叫王什么来着?不到20岁,吉林人,行军时摔倒了。我和通讯员背他去师医院,就在我背上死了。离休前为锦州市环保局长的孙洪瑞老人,当时是40军119师357团2营5连指导员。老人说:打摆子先冷,半小时、个巴小时后开始发热,烧到39、40度,恶性的能达到42度。有的一天发作一次,有的隔天发作,有的三、四天一次,还有一天几次的。不管多长时间一次,你上午8点,他下午3点,到时候就来“上班”了,那才准呢。又冷又热折腾你两三个小时,出身透汗,身子就轻快些了,那人就越来越虚了,脚下就没跟了。发作起来,头痛眼花,口干舌燥,脉搏、呼吸加快,恶心呕吐,有的还拉稀。论起防冻、治冻伤,四野老兵部有一套。可打摆子这些症状,没有治疗南方病经验的医生,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就算确诊了,开头也没药呀?我是隔天一次,不轻也不重—老天爷够照顾的了。
离休前为大连警备区参谋长的杜博老人,当时是39军115师炮兵营长。
老人说:我们营1,200多人,一个教导员左光远,一个1连长吴德胜,就他俩不打摆子,我是又打摆子又拉稀。
王选文,吉林省敦化县人,离休前是广州军区坦克训练团政委,当时是47军140师420团4连8班长。
老人说:那稀拉的呀,也没个遍数了。行军休息,到路边草棵子里,裤子一褪,侧歪身子一倒,休息、拉稀两不误,妈个巴子随便拉。
韦统泰老人,离休前是国防科工委副主任,当时是45军135师405团团长。
老人说:湘赣战役追击白崇禧,我是又打摆子又拉稀,后来都拉血了。可枪一响,稀不拉了,摆子不打了,还有烂裆生疥患夜盲的,一下子全冲出去了,生龙活虎都成了好人。枪响治百病。枪一停再看,稀又来了,摆子又打上了,烂裆的又拉巴上了,有的晃晃悠悠的就倒了。
夏发老人,离休前是海南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当时与冯怀宪都在436团,他是1连指导员。
老人说:枪响治百病,重的治不了,轻的能治,甚至能治几次,再多就不行了,因为那不是药,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那人就拖垮了。青树坪战斗,两天两夜,攻守进退,我这个指导员还得叮嘱、检查病号,别把战友丢了。谁病了,昏那儿了,撤退时得把他背回来。白天好办,晚上,黑灯瞎火的,就难了。我们连就丢了一个,叫刘洪儒,黑龙江克山县人,打摆子,昏迷不醒,被敌人弄去云南,又被兄弟部队解放过来。当时列入“失踪”。“文化大革命”时,有人找我搞外调,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7月25日,14兵团政委莫文骅、第一副司令员黄永胜、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吴法宪,在给“各军转各师炮团并报野司”的电报中,说:41军近两三天之行军病亡50多人病者达3,000余。
7月31日,40军在给“兵团并报四野”的电报中,称:目前我们病员全军共大小病五六千人无药治疗后方药品款子未送上。
8月17日,四野部队江南休整期间,四野司令部一处(作战处)队列科,在《七月份野战部队发生病员及病亡统计表》中,有这样一些数字:
疟疾21,410,中暑5,360,腹泻5,522,肠胃病3,591,痢疾3,510,感冒3,724,皮肤病、下部溃疡、下肢浮肿、湿疹等等9,449,总计52,566人,其中病亡652人。
另外,还有逃亡9,174人,自杀168人。
而在半个多月前的一次调查中,仅30个步兵师的病员总数即达10万之众,有的部队已经超过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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