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意大利周末。

火速看完威尼斯双年展，我坐火车去了马尔凯（Marche）大区，两周前朋友跟我说，那边有一个迷你到不行的实验电影节，他的五分钟短片入围了。这个片子是用 found footage 剪的——跳蚤市场淘来的上世纪家庭私影像胶片。他决定过去看看，反正小镇有山有海，电影节还办了个工作坊，名字叫做 “植物与胶片（Argento Vegetale）”，简单说，就是通过植物来学习胶片电影，每人交30块。

大家先去山里摘树叶，把植物煮成天然显影液，用植物的化学成分来冲洗黑白照片和16mm胶片；再把叶子直接放在感光纸上，压上玻璃，让阳光透过叶子的轮廓完成曝光，最后得到一种有点像植物标本、又像摄影作品的影像。同时，每个人还会用16mm胶片拍十秒钟左右的影像，最后再用我们自己摘的植物制作出来的显影液，把这些胶片真的冲洗出来。

我当然对这些一窍不通啊，只是听起来像是非常意大利式的、小规模小团体的、又莫名可爱的事情，就从威尼斯赶过去了。到了之后发现，这“电影节”是真·小。

周五“开幕派对”在镇上的电影院，大概也就五十个人，workshop 和周六日的放映就是在电影节发起人的家里，二三十人而已。

发起人Francesca是一个视觉艺术家和实验电影导演，平时住在巴塞罗那，之前在古巴学电影，所以西班牙语也很好。小镇Fermo 是她老家，三四年前就在老家和祖宅办了这么一个实验电影节。还在家里做 artist residency，让艺术家住上几周、一个月，在山海之间做自己的项目。Fermo 是马尔凯一个海边度假小镇，但意大利这种地方太多了——有山、有海、有海鲜、有夏天，绝非什么“旅行目的地”。

她家坐落在一处山坡上，露台被橄榄树、仙人掌和山野环绕着，远处能看到海，开车五分钟就到沙滩。房子很可爱，是一个两层小楼，中间用石头搭建了一个旋转楼梯，她妈妈还住在那里，整个电影节就有一种特别家庭聚会的感觉。周六日就是客厅放映，挂窗帘一样挂一块白幕，二三十个人坐在一起，喝点啤酒，看实验短片，胶片 workshop 也就在家里进行，一个从那不勒斯开车来的电影人兼视觉艺术家带我们玩。有小镇当地人，也有人从附近城市专门开车过来，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周六我赶到的时候，大家正在家门口的山里摘树叶。叶子有几种用途：一种是煮，就是把叶子放进锅里煮，混合酒精后，会形成一种“天然、手工、有机”的显影液——用植物来“冲”胶片。第二种，是直接把叶子放在感光纸上，再盖上玻璃，让太阳直接照射。叶子挡住光线，太阳完成曝光，最后会留下植物本身的轮廓，像植物标本，又像某种摄影作品。每个人又用16mm胶片机器拍十秒钟左右的影像，就在房子周围、山坡、橄榄树边。

整个气氛特别像夏令营。

到了晚上，大家每人凑两欧，买点啤酒，随便喝一点。饭点儿就集体点披萨，可我们一行人比较奢侈，都是开车去海边吃的，十几欧的海鲜意面，喝点葡萄酒。

参与者里，没谁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导演、真的在“搞电影”——都是喜欢电影，少数几个是像我朋友这样的，作品入围，本人也到场了。电影节放的基本都是实验短片，多数是胶片电影，super 8和16mm，有些是 found footage，比如我朋友那个片子。

朋友找了个当地朋友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我们每人付了10欧住宿费——是把现金硬塞到朋友妈妈手里的，说”收着吧收着吧，已经很感谢了”。老人去世后的房子还没整理，很多古董家具、老照片、童年的玩具。她爷爷以前也喜欢摄影，还有一个自己的工作间。家人现在在考虑，是卖掉、装修，还是做成 Airbnb. 房子的阳台比房子本身还大，对着山和海。这一家人就在这样的小镇长大、老去、离别。

傍晚，我们就去沙滩躺着、跳海里游泳，毕竟学习太累了……需要休息。亚得里亚海水特别蓝，还是淡季，日落的时候，海边也没什么人。

周日离开前，“老师”终于把我们自己拍的16mm胶片，用我们自己摘来的树叶做成的显影液冲洗了出来。一台老式放映机，投到幕布上放映。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分钟，当然不是什么“作品”，但大家坐在一起，边看边叫嚷，还挺可爱的。

这周末正好是戛纳闭幕，我们原本还商量今年去看看片子，但住宿和入场都太难搞定了，就没成行。而我们同一时间在的这个“电影节”，相比之下简朴到不值得一提。客厅里这二三十个人，没几个是电影工业里的职业导演，也离红毯和明星的景象很遥远，不过是亚得里亚海边一个小镇的客厅里，二十多个人一起聊天、喝啤酒、看些实验短片，学着辨识树叶和冲洗胶片。

特别朴素，一点都不酷炫。

但我用手按着玻璃等待光学魔术的时候，闭上眼，阳光打在脸上，鸟儿在叫嚷，睁开眼就是眼前这片树叶和山坡上的橄榄树，我能够明白，这个时空里的“此在”是多么珍贵。没有叙事，不为实现任何目标，也不是在为任何可能的未来而蓄着什么，就是盈满着流淌的时间而已，人在生活里有些趣味和热爱的事物，就实践它、探索它、投身它。

日常生活还为这些意大利人保有了天真的空间，让人在一个个平淡的周末，去重温童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