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系读南怀瑾似乎是一种罪恶。
我刚上大学时,市面上还没有南怀瑾《金粟轩诗》的整理本,于是便零散打印,准备课余时翻看。结果辅导员看见后大惊失色,义正词严地告诫我:「在中文系读南怀瑾,是要被鄙视的。」
我当时颇觉莫名。后来专业课上多了,渐渐也明白这种氛围从何而来:南怀瑾是学术外行,是民科,是骗子。这几乎像常识一样,被默认灌输给每个人。以至于各类离奇的段子也应运而生,比如说他临终前因为害怕造下语业而下地狱,终于偷偷向助手承认自己并未开悟;又比如在他火化之后曾烧出半盆舍利子。事情的真伪其实没人深究,但大家似乎一直乐此不疲。
直到后来,有位跟陈尚君老师做清代佛学文献的博士学长,某天忽然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问:
「你觉得南怀瑾的书怎么样?」声音低沉,像是在讨论什么时下的禁毁书目。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回答:「大家都说他是民科。」
没想到学长竟然反驳:「但我觉得他的《楞严大义今释》其实写得非常好。」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可能不是单薄的平面。这倒不是替南怀瑾翻案,而是中文系习惯用学术规范来衡量一切,于是所有人的价值也都落入其审视中。但如果把南怀瑾看成一個浪漫色彩的社会活动家,那他的影响力和生命力,恐怕又远在许多学院里的老师之上。
2018年秋天台湾作家张大春先生来大陆,席间忽然问我怎么看待南怀瑾。我那时已经把《金粟轩诗》翻过几遍,便直接说:「他的诗其实写得很好。」
大春先生听完大笑:「能被你夸一句好的,那看来不会错。」
这倒并非故作惊人之语。即便我是中文系出身,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中文系里真正还能写旧诗的人,几乎很少有人能及得上他的了。《金粟轩诗》中,令人最印象深刻的一题是南怀瑾悼念常凯申的诗,我几乎过目成诵:
「海上争传走一龙,从来图谶总朦胧。毕生度德难容物,天下何人真负公。漫道扶余堪立国,可怜后主不英雄。师王友霸千秋法,自负高明万事空。」
可谓是沉着贴切。南怀瑾又有《苍松》一题说:
「枉把虬龙比骨奇,还将乔木妄相宜。出尘怀抱三千界,脱俗心仪百世师。林下观棋闲落子,风前放鹤偶横枝。荣枯阅历春常在,借与人间作颂词。」
写得颇有旧时文人的那种自我想象,言辞也俊逸不群。南怀瑾又有赠人诗说:
「蓉城绛帐凤春婆,话旧灯前感慨多。踪迹灵岩非故壁,风云玉垒变滂沱。撑持天地人空老,劫后江山事奈何。海外飞鸿频寄语,了无可了念佛陀。」
这里面居然已经隐约有点近代遗民诗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些旧时代人物晚年回望河山时的那种疲惫感。
所以后来我慢慢觉得,很多人批评南怀瑾,其实未必完全错。但许多人对他的轻蔑,也多少出于一种学院式的凝视。中文系喜欢考据,喜欢辨伪,于是往往不太能理解一种更杂糅、更暧昧的存在。
南怀瑾去世六年后,另一位以国学大师身份闻名的文怀沙也离世了。当时侯体健在朋友圈有一句近乎玩笑的话:「以前的国学骗子,名字都很有涵养,比如文怀沙、南怀瑾。现在只剩一个台湾的王财贵了,看名字还以为是个暴发户。」
这当然是一种调侃,却也多少有点耐人寻味。至少从名字看,或许旧时代那些人,终究还残留着一点文人气吧。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