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带然然去逛了一圈菜市场。菜市场里，一个老人扯着嗓子喊：“花椒降价了啊，两块一两！”我愣了一下，前阵子还五块呢，这降得可真快。蹲下来挑了一些，心里盘算着，一部分洗干净晒干水分泡坛子里，另一部分留着炒菜用。称完拎在手里，恍惚间才反应过来，回来巫山住，到今天刚好满一年。

这一年里，我发现巫山人真是爱吃花椒。廉租房的厨房里一到饭点，那股子焦麻香的味道就顺着窗户钻进来，霸道得很。我家然然，偏偏也喜欢这个味儿。然然是个重度自闭症孩子，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生活上一点都离不开人。但她对味道很敏感，有些东西一端过去她就扭头，有些东西她却愿意张开嘴。

这两天她生理期，胃口比平时更差了。昨天买了三个包子，我掰碎了喂她，她勉强吃完就再也不肯张嘴。我怕她饿，特意点了番茄意面的外卖，想着酸甜口总能让她接受一点吧。用筷子卷起来送到嘴边，她不吃，别开脸。今天早上热了喂，不吃；中午再热了喂，还是不吃。我看着那坨越放越干的面条，没办法，倒掉，重新淘米煮饭。又跑去超市，买了点新鲜肉、蘑菇，想着得弄点有味道的东西。

肉和蘑菇都切成小块，用鲜花椒、姜蒜，豆瓣酱一起快速炒了一小盘。拌进米饭里，舀了一小勺送到然然嘴边。她闻了闻，张开嘴吃了进去。就着这盘花椒香菇炒肉，她安安静静吃完了一碗饭。

喂她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老家那棵花椒树。那树长在我们家田里，原本是爷爷奶奶的，后来分家，田划给了我们，树也就成了我们家的。那棵花椒树很老了，发得很大一兜，从根部冒出许多枝条，长得郁郁葱葱，每年都结得密密麻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花椒成熟的季节，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麻味。

有一年，奶奶看着花椒熟了，就想摘一点回去做菜。就一点，抓一把的事。可我妈不肯。她生怕奶奶占了这点便宜，拿着个大筲箕，骂骂咧咧地赶过去，抢在奶奶前头，把整棵树的花椒摘了个精光，一颗不剩。奶奶站在田埂上，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走了。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花椒嘛，又不能当饭吃。现在想起来，心里总不是滋味。一把花椒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给奶奶抓一把又能怎样呢？可我妈偏不，现在想来，做得真挺过分的，太小气了。

其实一家人之间，不就是人心换人心吗。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哪怕是一把不值钱的花椒，暖的是人心。可我妈和奶奶之间，一辈子水火不容。后来奶奶老了，我妈更是不愿赡养，两个人碰到一起就是吵，吵得屋顶都要掀翻。我爸夹在中间，左边是媳妇，右边是亲娘，两头受气，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挺不容易的。

现在我自己带着然然，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日子说不上容易。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她什么都不懂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可就像今天这样，一勺花椒蘑菇肉饭能让她安安静静吃完，我心里就觉得值。这人跟人之间，哪怕只是喂一口饭、接一把花椒的事，心意都在里面。

收拾完后看着然然静静地刷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世间很多事，其实道理特别简单。一把花椒，一盘菜，一碗饭，能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下去，就是一天的日子。可惜有些道理，我妈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了。#巫山六月雪##特殊儿童每日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