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我在广场的长椅上坐着，目光被栏杆上一只鸽子牵住了。它就那么静立着，一动不动，身旁的鸽群正围着游客撒下的干玉米粒争食，翅膀扑棱的声响、喙啄地面的脆响搅成一团，唯独它，像个局外人。

它侧着头，视线落在争抢的同类身上，那模样，倒像是在发呆。我看了许久，忍不住跟旁边卖鸽食的老伯搭话：“那只鸽子怎么不去抢？不饿吗？”

老伯顺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笑了：“那只啊，从来不抢的。”

“为啥？”

“笨呗。”老伯说，“前阵子有人撒种子，别的鸽子呼啦啦全冲上去，它慢悠悠挪过去时，早没影了。后来就不抢了，就站着等。有时候等半天啥也没有，有时候运气好，刚好有粒粮掉脚边。就这么过，也挺好。”

我听着，先是觉得好笑，细想又有点不是滋味。一只连抢食都学不会的鸽子，未免太“傻”了。

可老伯又补了句：“你别看它这样，活得比谁都久。那些抢得凶的，上个月让猫叼走一只，前几天还有只被喂食的小孩吓得撞了墙。就它，安安分分站着，反倒平平安安的。”

我再看那鸽子，依旧没动。风拂过，它的羽毛轻轻颤了颤，像个晒太阳的老人，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这光景，忽然让我想起外公。他这辈子，似乎从没跟人争过什么。年轻时，同事们有的升官，有的经商，他就守着自己的岗位，一笔一划写他的字，踏踏实实干他的活。母亲总说他傻，明明文笔好、字也端正大气，同事竞选求他写发言稿，他从不推辞；外婆也常念叨他是“老好人”，邻居家撑衣杆松了、门锁卡了、灶打不着了，但凡开口，他总乐呵呵去帮忙，从不要啥回报，一句客气的“谢谢”就够了。

小时候我总以为外公真的当过老师，因为街坊邻里见了他，都喊“周老师”。“周老师，散步去？”“周老师，门锁又坏了，帮看看？”“周老师，你字好看，帮写份帖子呗？”我问过他：“你又不是老师，为啥大家都这么叫？”外公只笑了笑：“‘老师’，也可以只是个称呼啊。”

正想着，那只鸽子终于动了。它低下头，轻轻扇了扇翅膀，跳下栏杆，对着脚边啄了一下——不知何时，一粒玉米悄无声息落在了它面前。

它啄得慢悠悠的，吃完，又静静站回原地，那姿态，倒像个沉思的哲学家。

我望着它，忽然觉得，或许它不是笨。

它只是懂得，有些东西不必争。该是你的，站着等也会来；不该是你的，拼尽全力扑腾，或许什么都落不着，反倒惹来麻烦。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我起身拍了拍裤子准备离开。那只鸽子还在栏杆上，像个小小的点，嵌在暮色里，也像嵌在时间的褶皱中。

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争先恐后，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什么。可有时候，“笨”一点，守着自己的节奏，或许才是最清醒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