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行舟
26-05-28 07:28 微博认证:海外新鲜事博主

近来,我看到网上“让台湾省划归中国版图不是郑成功,而是康熙帝”的声音又多了起来,有些还是来自咱自己的同志,甚至是经历过考验的同志。

对于台湾问题,咱更要慎之又慎,对于这个问题,是值得好好展开一番的:

🚩首先,台湾自康熙时期“始入版图”的说法,确实有不少历史原文史料,持此论者甚至包括了雍正、魏源这样常被历史课本提到的高频人物。

但是“尽信书不如无书”,结合史料与考古,对于历史人物言论进行辨析,本就是我们今人回顾历史时,所必需的一门基本功。历史定论一定是事实重于言论,实质重于形式。

🚩中国人对台湾的认知是很早的,三国时期就有孙权想要“遣偏师取夷州及朱崖”,卫温、诸葛直赴台也是家喻户晓。隋炀帝曾征“琉球”,并获男女数千人。唐朝章怀太子李贤在其著名的为《后汉书》作注时,曾引如今已佚的沈莹《临海水土志》曰:“夷洲在临海东南,去郡二千里。”

这里宕开一笔,中国古代海权思想确实有些薄弱,导致高层士大夫写东西会前写后忘,这是我们今人审读史料千万要留意的一点。像上文中随手一举,从三国到隋唐,台湾已有这些记载,可是等到《元史》写到台湾,依然冷不丁冒出一句:“琉求,在外夷最小而险者也。汉、唐以来,史所不载”。

🚩中国对台澎地区开始进行行政管理,最早可追溯到宋元时期澎湖巡检司。早期的澎湖巡检司确实重心更多在澎湖,而非台湾本岛,但这不是台湾脱辐中国的理由。正如历史上会稽郡建制很少,但三国时候孙权还在不断征讨山越,咱不会说浙江自古以来不属中国。云南少数民族部落降而复叛,引出脍炙人口的诸葛亮七擒七纵,咱也不会说古代益州版图不包括南中。

并且,即使在那时,中国对台湾本岛也开始进行经略,元朝时,忽必烈曾明确指出:“惟琉求迩闽境,未曾归附,议者请即加兵。”元廷于1291年和1297年两次派团前往台湾本岛“招谕”,并从台湾带回人口130余人。

🚩但中国古代史书对边陲地方的另两个毛病就出来了,一是和前面的“前写后忘”对应,叫做“前做后忘”,前朝对台已有初步开发,到朱元璋时期又迷糊着把代指台湾的“小琉球”给写到不征之国里面,把“台独”分子乐得够呛。

其实打开地图我们就会发现,他是把中国大陆出海几乎所有东北亚、东南亚的岛屿和半岛一股脑儿都列成了“不征之国”。朱棣第一个就没听他的,旧港宣慰司说开就开。

另一个毛病就是“下做上忘”,基层吭哧吭哧开发起来,高层对此反应还很迟钝,但史书往往又是高层所写,于是执行和史书记载之间就出现了偏差。这在台湾历史上尤为明显。最晚到明朝中后期,福建与澎湖当地官吏已经在台湾岛上执法了,诸如:

万历二年(1574)六月,“福建海贼林凤自彭湖逃往东番魍港,总兵胡守仁、参将呼良朋追击之。传谕番人夹攻贼船,煨烬,凤等逃散。”

万历三十年(1602),福建浯屿把总沈有容率大军从金门料罗湾出发,经澎湖到台南近海与倭寇大战,并在台南登陆,“东番夷酋扶老携幼,竞以壶浆、生鹿来犒王师,咸以手加额,德我军之扫荡安辑之也。”

🚩与此同时,中国大陆大批民众也开始登陆台湾岛,台湾在当时已经成为了我国东南贸易的重要节点。中国先民最早到达台湾、开发宝岛的记录不仅见诸大量中国史料,如施琅向康熙提交《恭陈台湾弃留疏》时还提到,在郑芝龙崛起以前,“其时中国之民潜至、生聚于其间者,已不下万人。”同样也见诸日本、荷兰、琉球等国史料。

而此时明朝的基层管理者,进一步强化了对台湾本岛的管理,陈小冲教授从张燮《霏云居续集》卷四十《海国澄氛记》中发现,是福建水师军官赵若思(秉鉴)早在万历四十六年(1618)之前,曾经在赤崁修建了城堡,这比荷兰人强占台湾早了至少七八年。

赵若思(秉鉴)因为通海盗而镇压,导致这段史料也没有大张旗鼓被书写。这其实提示了我们两个问题,一是明朝中后期上下存在脱节,高层定性的“海盗”其实未必真是咱现在理解的海盗,基层随着开海已经万物森鸡、勃勃紧发,对于台湾的管理就出现了不少突破;二是本文一开头讲的,对于史料的选取一定要广博,并且不能只听大人物只言片语的定论,行动重于言论,实质重于形式。

事实上,从蒙古、新疆、青藏到南海,各种边疆海疆为何是自古以来,我们的史料考证工作皆是如此,对台湾怎么反而出现例外了?

总之,对于明朝中后期对台湾的开发与治理,近年已经整理出不少线索,证明中央与福建地方对台的控制就是在不断加强,无非是北京的史书有没有记载的问题,值得我们更加深入地继续深挖。

🚩还有一点非常值得用来交叉验证的,那就是总览陳侃(1534年)、郭汝霖(1561年)、郑若曾(1562年后)、萧崇业(1579年)、夏子阳(1606年)记叙从福建出海到琉球的航程,作为台湾的“小琉球”出现顺序都早于钓鱼岛。

要知道,上述这些人写的航程线路,都是如今验证钓鱼岛属于中国的重要依据。

好了,澎湖在那时属于中国没有问题,在更后面到达的钓鱼岛属于中国也没有问题,那么请问,夹在中间的这个台湾岛,这个所处海洋在《坤舆万国全图》里标注为“大明海”的台湾岛,到底是属于谁的?

能说未入版图么?

🚩而郑芝龙郑成功父子,对于我国在台湾的开发,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施琅在给康熙的奏报中,明确提到“郑芝龙为海寇时,以(台湾)为巢穴”。郑芝龙被招安后,向福建地方提议并组织了官方性质的大陆对台移民工作,并开始收缴税款,并且根据现在能看到的史料,郑氏父子长期在台南向渔民征收年税,即使在荷兰殖民期间也没有停止。

因此现在有一种观点非常值得重视,他们研究了郑成功收复台湾时与荷兰签署的协议18款,没有任何一条涉及台湾的领土、主权及治权交接转让问题,都只是关于荷兰商馆人员及其附属物品如何撤离热兰遮城事宜。

社科院李细珠老师对此曾打过一个比方:

“这就像一个强势的盗贼闯进民居被主人发现后,被同样强势的主人困住并在其威严监督之下全身而退一样。荷兰并不曾拥有台湾的领土、主权及治权,是不言而喻的。”

即使在荷兰窃据台湾时期,中国也没有完全丧失过对台湾的治理。

🚩在这样的历史进程中,郑成功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无愧于我们的民族英雄。有一点历史书上提得不多,但相当值得重视,那就是郑成功在收复台湾的进程中,自觉跳出了自己的郑氏小家,上升到中国这个大家,从而为台湾自古以来属于中国留下了厚厚的法理依据。

如荷兰保存的郑成功写给荷兰驻台长官揆一的信件,说得明明白白:“澎湖群岛距离漳州诸岛不远,因此隶属漳州;同样,台湾因靠近澎湖群岛,所以台湾也应在中国政府的统治之下;因而,也应该明白,这两个滨海之地〔指澎湖群岛与台湾〕的居民都
是中国人,他们是自古就已据有此地,并在此地耕种的人。以前,当荷兰人的船来谋求贸易通商时,荷兰人在这些地方连一小块土地也没有;那时家父一官出于友谊,指这块土地给他们,但只是借用而已。……现在,我要来取用我的土地。这块土地是家父借给荷兰公司的,对此有谁可以反对?”

家国一体,由家到国,郑成功在后来与荷兰人的谈判中,还从台湾本为“先太师练兵所”衍生到“台湾本中国地”,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也被连战的爷爷连横收入了《台湾通史》,成为了从日本侵略者到“台独”分子,无法颠覆中国对台自古以来主权的明证。

🚩顾诚先生《南明史》里并不避讳对郑成功拥兵自重的揭露,但是我觉得未来书写郑成功时,我们也要注意到,郑成功作为旧时代的统兵大将虽然有自己的历史局限性,但是对于家国的炽热情怀不容抹杀,这才使得他在与荷兰的对阵中,又表现出了如此高度的历史自觉性。

翻阅《海纪辑要》《先王实录》等史料,我发现郑成功在最后的人生岁月里常挂在嘴上的,就是“孤臣”二字。发兵鹿耳门时,当地浅水突然涨潮,让郑军船只全数通过,打得荷兰人措手不及,当时郑成功就以手加额,仰天大喊:“此天所以哀吾而不委之壑也!天怜孤臣,必有宁宇矣!”

郑成功在收复台湾后四个月就去世了,临终前,他打翻了下属的进药,放声大喊:“自家国飘零以来,枕戈泣血十有六年。今日屏迹遐荒,遽捐人世!忠孝两亏,死不瞑目!天乎天乎!何使孤臣至于此极也!”

“孤臣”,这是郑成功最后给自己人生的定位,《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临终曾说过“悠悠苍天,曷此其极”,郑成功临终喊的是“天乎天乎!何使孤臣至于此极也!”这并非历史的偶然。

🚩当理解了郑成功这种心境,我们再回看郑成功在收复台湾时,就迫不及待设立东都明京(永历皇帝行在被称为西京),进而比照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设承天府,用意也就不言自明了。

郑成功一直记挂着颠沛流离中的永历皇帝,希望他能搬到台湾,他曾为“皇上西狩,存亡未卜”而痛哭流涕,身边人的记录显示,他有相当重的思想包袱,这也加速了他的猝亡,“虽位极人臣,犹以未能恢复境土为罪”。

永历皇帝死讯,在郑成功生前就传入了台湾,当时身边近臣都建议郑成功另起炉灶,郑成功勃然大怒:“吾誓不信此伪说……敢有言此者,以故国叛臣论!”直到郑成功逝世快一年后,台湾才为永历帝发丧。

这句话也有如封印,台湾奉明正朔,三代不改,源头当也在此。所以康熙是懂郑成功的,这一声“孤忠”,当之无愧。

🚩由此再跳出朝代的羁绊,站在大中国视角上看待郑成功这次收复,哪怕按照最苛刻的标准,最晚到那个时候,台湾已经无可争议的完全进入中国版图,这也是我们一直说“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原因。

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时点比较特殊,作为中央王朝的明朝,在通俗认定上已经灭亡。但是郑成功依然以明朝作为法人身份,接收了被荷兰强占的台湾,因此确保台湾重归中国版土的起始时点,依然还是在此刻,而不是康熙平台之时。

🚩台湾是我们自古以来的台湾,台湾是我们先民祖辈点点滴滴开发出来的,他们在台湾的每一年都很珍贵。凡我同志,都要珍惜他们在宝岛上挥洒汗水和智慧的每一年、每一点一滴。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找回来、拼起来,让实实在在存在的又被史料淡化的“自古以来”丰满起来,而不是莫名其妙扣掉几十甚至几百年。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