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在抖上能看见这样的长文字。
为什么此地会有这样一种气息,有自戕的传统,或许在于自然环境的压迫与人精神中的烈性之间,形成了一种无法调和的张力。
不服周是永恒的呐喊,江水永远在冷冷地召唤——这就是土地业力。它告诉你,人应该绚烂地活,要有改变世界的冲动。当这种冲动在现实中屡屡受挫,平原上浩荡的水域,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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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的雨与楚地的魂
Byron
回湖北的半个月里一直在下雨。
荆楚的雨和别处不同。江南的雨绵长,阴郁却不暴烈;巴蜀的雨绵长,暴烈却不阴郁;华北的雨暴烈,阴郁却不绵长。
而荆楚的雨绵长,阴郁又暴烈。梅雨季节里,暴雨一下就是数周。蒸腾的水汽包裹着整个城市,让家家户户的瓷砖都变得湿滑,衣服永远黏腻,潮湿渗进每个人的骨髓。
下雨时我常常在家读书打发时日。读到《九歌》时天色暗淡,窗外的山和湖浑然一体,不辨颜色。随着一道闪电,一声闷雷,天仿佛破了一个洞,无数精怪随着云雨回到人间。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大雨模糊了万物的界限,时间变得暧昧起来。雨点透过窗纱砸在我的脸上,熟悉的触感和味道让我一阵恍惚。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初中,小学还是幼儿园?
不,我感受到了一种更遥远的记忆,它早在我出生前几千年就存在,在一代一代老人的唇齿间,丧葬的哭唱间相流传。
心理学管这种现象叫普鲁斯特效应,指人可以通过一些媒介开启一段特定记忆。
但我更愿意叫它“土地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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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人的命运是被诅咒的。
湖北人的标准形象就是蹲地上,嘴里叼根烟,愁容满面。站起来时或往前走,或往下跳。
在这片暴雨不断的土地上,人又偏偏是一块块海绵。他们擅长将一切沉默地吸收,储存,再带着重于身体数倍的压力走向命运尽头。
于是这里拥有着内陆最高的GDP,却有着最低的生育率。有着全国数量最多的学校,却有着压力最大的孩子们。
考学、工作、晋升、债务、人脉、攀比、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太多的东西累积之下,让这片土地自古至今都流行着自戕的传统。
两千年前一个叫屈原的人向着天抛出了自己的满腔疑问,他没有得到回答,于是走入江中。此后千年,从伍子胥到项羽,从张居正到熊廷弼,这片土地上的人亦罕有得以善终者。
楚地的水系太发达了,江河湖山涧溪流,一个万念俱灰的人很难拒绝水的冷冷粼粼。雾霭烟云中,仿佛只要涉水而下,就能回到起点和终点的尽头。
小时候我心情不好时总喜欢去江边。
记得有一次大雾天,我半夜独自在江边骑车。江风浩荡,吹得大雾宛如潮涌。冰冷,黑暗,湿滑,这不同于泳池中的沉浸。泳池的水清亮透净,带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温和。所以即使你仰面躺在池底,也只会看见发白的天花板,什么也感受不到。
但此刻却不同。
在流动的大雾里,我真切地渴望着。古老的传说随着每一次吸气进入我的肺,再随着每一次呼气排出,将阴郁留在我的体内。
森冷随着血液渗透我的双眼,我看见密密麻麻的人正跪坐在祭台下,看着大巫起舞。火蛇点燃星图,双头野兽流下青铜色的血液,人群在呼喊中生出鳞片和羽翼。古神与巫鬼从雾气里走来,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吟唱新的谶语。
骤然间,风停雾静,水波退却,脚上直觉传来。
我被拉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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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好巫,故而催生其独特的生死观。
巫风的盛行主要在中国历史上古时期,及至商代已达极盛。商王本身就是群巫之长,亲自占卜通神。商人认为他们的祖先与至高神“帝”有着特殊的沟通渠道,王权借此获得神圣性。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绝地天通。上古时代原本是民神杂糅,人人都能举行祭祀,家家都有能通神的巫师。但绝地天通之后,沟通天地的权利被收归王族和专职祭祀,神成了王权独家代理的禁区。
然而,楚国因为地理屏障和政治相对独立成了一个例外。当中原早已进入周礼规训的时代,楚地依然保留了大量的古风。
不同于开发较为完备的中原地带,商周时期的江汉地区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地形复杂,气候多变,有着飘渺的巫山、庞大的云梦泽、珍异的走兽飞禽,浩荡的江水和茂密的丛林。生活其间的先民如此地接近自然的伟力,便容易生出莫名的恐惧、神秘的猜测、奇妙的遐想。
于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楚人眼里,世间万物都是玄幻而瑰奇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有神灵。大至邦国政事,小至生病灾厄,都要祈求神鬼。
山川有灵,风雷含情,楚人的祭祀不是一个单一的对象,而是自然。在他们的认知里,鬼和神其实并没有今天这么分明的好坏界限。“鬼”在最开始指的就是逝去的人,“神”更多是掌管自然力量的存在。神不负责评判你的善恶,鬼也不是先天的脏污,他们都是宇宙间某种可以感知、可以链接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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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年老死神大司命在《九歌》里一直在追求青春年少的爱情和婴幼女神少司命;由猿猴变形而来的山鬼,在《九歌》里却成了一个窈窕绰约、宜笑宜嗔、可爱可怜的美人。
吟游的歌声在汉水边飘荡,华彩的衣袂在祭坛上飞扬……人、神、鬼、怪,共同存在于一个瑰奇又有些怅然的世界。
这种对鬼神的平视直接塑造了这片土地上不大重视、不大害怕死亡的生死观。
楚人不惮有死亡,却害怕活得不够绚烂。
以文学举例,在北方周朝王化之地,《诗经》是“温柔敦厚”的,是“思无邪”的,是接受政治意志的阉割和改造的。
而在楚地,在那个“我本是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地方: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在楚歌里,人的情感是不需要去屈就任何政治规则的,美的本身就已经具有了天然正义性。
如果说《诗经》表示的是“世界的秩序”,那么《楚辞》表达的就是“我的秩序”。
因为我存在,这个世界才有意义。
这种重于生轻于死的世界观就造就了楚人的另一个鲜明特质——烈。
楚人淡漠高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极其暴烈的心,有着一种极强的改变世界的冲动,并乐意在这种冲动满足不了时以身殉道。
早在春秋时代喊出那句“不服周”时开始,楚王三年不打仗,死后不得入宗庙。亡国将军兵败必须自刎雪耻,即便是文人屈原也要国破投江。
这便导致之后文种赐死,屈原投江,项羽自刎,韩信被诛……张居正尸骨未寒遭抄家,熊廷弼传首九边。黄冈那个功勋赫赫的元帅,戎马一生却折戟草原。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精神层面上,楚人坚信自己的先祖祝融氏是传说中的火神,而火焰的颜色是赤色。而黑则是土地,是玄,是幽深。
红与黑配在一起,是楚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写就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