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_谨
26-05-28 16:36

苏轼这辈子,被贬了三次。

第一次,黄州。第二次,惠州。第三次,儋州。

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惨。

朝廷里的人觉得,把他扔到天边去,他就会哭,会求饶,会闭嘴。

可他们错了。

苏轼是那种人,你把他扔进泥坑里,他能在坑底给你种出荷花来。

元丰三年,苏轼四十四岁。

乌台诗案后,他被押着走出大牢,浑身是伤,头发白了一半,像一个老头。

押送他的差役凶得很,一路骂骂咧咧。苏轼不吭声,低着头走路。

到了黄州,朝廷给他的安排是: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不得离开黄州。

说白了,就是把他关在这儿,有官名,没官权,不发俸禄。

他跟朋友写信说:“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

没有收入,一家老小要吃饭,我愁得很。

怎么活?

他把每个月的钱分成三十份,挂在房梁上,每天取一份。花不完的,攒起来,攒够了买几斤肉。

可这样活不了多久。

后来有人帮他在城东弄到一块荒地,五十亩,是军营废弃的场地,长满了荆棘和瓦砾。

苏轼扛着锄头,亲自去开荒。

他以前写诗的手,拿毛笔的手,现在磨出血泡,结成茧子。

他不觉得苦。

他在荒地东边盖了一间房,墙上画满雪景,取名叫“雪堂”。

他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苏东坡。

黄州的猪肉便宜。有钱人不吃,穷人不会做。

苏轼买了来,琢磨出一个做法:锅里放一点点水,小火慢炖,等着“火候足时他自美”。

这就是东坡肉。

他在一首诗里写了做法,然后加了一句: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早上起来能吃两碗,吃撑了,你别管我。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苏轼被贬到黄州,最穷最苦的时候,他写的诗里,有肉,有酒,有笑声。

他还在黄州写了一首词。那天他在沙湖路上遇到雨,同行的人都被淋得狼狈,只有他不觉得。

他写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谁怕?

风雨来了,那就让风雨来。我穿着蓑衣,管它下一辈子雨。

他不是不怕。他是想通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雨。你躲不掉的。不如在雨里慢慢走,还能听听雨声。

三年后,他又写了一首词。

那首词的最后几句,后人读了近千年,各有各的理解。但他自己最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头看走过的路,风雨也好,晴天也好,都过去了。

心定了,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绍圣元年,苏轼五十九岁。

朝廷里新党又上台了。他们翻出苏轼以前的旧账,说他诽谤先帝。

他被贬到惠州。

惠州在岭南。宋朝的时候,岭南是什么地方?瘴疠之地,流放之所。去了,大半条命就没了。

苏轼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侍妾朝云和小儿子苏过。

他翻过大庾岭,越走越热,越走越湿。路上他给朋友写信,说这里“风土绝佳”,说“岭南万户皆春色”。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在安慰自己?

也许都有。

到了惠州,他又开始琢磨吃的。他发现岭南的荔枝好吃,甜得不像话。

他写了一首诗: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一天吃三百颗荔枝,让我一辈子住在这儿都行。

朝廷里那些人看了这首诗,气坏了。他们把他贬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是希望他哭。他居然吃得挺开心?

绍圣四年,朝廷下了一道更狠的命令:苏轼“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

琼州,就是海南岛。昌化军,在海南岛西边,最偏最荒的地方。

六十多岁的老人,被扔到了天涯海角。

海南岛在北宋是什么样的?

苏轼自己写过: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什么都没有。

他和儿子苏过搭了一个棚子住。有一天台风来了,棚子被掀翻,父子俩抱着树蹲了一夜。

他给朋友写信说:“此间食无肉,然有蚝,甚美。”

这儿没肉吃,但是有生蚝,好吃。

他又说:“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

别告诉朝廷里那些人,怕他们争着要来。

你在读这段的时候,会笑出来。然后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丢到最荒凉的地方,住在棚子里,台风掀翻屋顶,他在找生蚝吃,还怕别人知道了跟他抢。

这不是豁达。

这是把命看透了。

在海南,苏轼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教书。

教谁?当地的黎族百姓。

他教他们写字,读诗,讲《论语》,讲《易经》。

有个本地少年叫姜唐佐,跟他求学。苏轼教得很认真。姜唐佐要走的那天,苏轼在他的扇子上题了两句诗: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大海不会阻断这片土地的文化血脉。总有一天,这里会有人考上进士,破了海南的天荒。

后来姜唐佐真的考中了。那是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

苏轼没有看到这一天。但他相信会有这一天。

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被贬到最远的地方,心里想的不是自己有多惨,而是能给别人做点什么。

他在海南待了三年。

三年后,朝廷大赦。他北归的那天,黎族百姓来送他,哭成一片。

苏轼也哭了。

他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我本来就是海南人,只是暂时寄住在四川。

这是他的心里话。不是客套。

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眉山、汴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他都当作故乡。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流放。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

苏轼北归途中,经过金山寺。

他走进寺里,看见墙上挂着自己的一幅画像。那是他十几年前画的,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

他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画像旁边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的最后两句,是苏轼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你问我这辈子做了什么?

黄州。惠州。儋州。

不是他当过大官的杭州,不是他考上进士的汴京,不是他名满天下的任何地方。

是他被贬的三个地方。

是那些最苦最难、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他把苦难当成功业。

不是因为他喜欢苦难。是因为他在苦难里,活成了苏东坡。

苏轼死在北归的路上。

他走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有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可他留下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他从海南北归的时候,写给朋友的信里说的: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在南方那荒凉的地方死上九次,我也不恨。这一趟人生旅行,足够奇绝,胜过所有。

他把自己的一生,叫做“游”。

不是赶路,不是受苦,是游历。

他来过,看过,吃过,写过,爱过,被恨过,被贬过,在泥里打过滚,在海上吹过风,在荔枝树下笑过。

够了。

苏轼死后,后人给他编诗集。

有人问:东坡先生的诗,哪一句最好?

有人说“大江东去”,有人说“明月几时有”,有人说“十年生死两茫茫”。

争论不休。

这时候,一个老农说了一句:

“我觉最好的是那句是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众人愣住。

老农说:他在贬谪的路上,还能睡个好觉,让别人轻轻打钟,别吵醒他。

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你把他贬到天涯海角,他换个地方睡觉。你把他踩进泥里,他在泥里开花。

谁也打不倒一个这样的人。

苏轼一生写了三千多首诗。

最懂他的,是这个不知名的老农。

因为老农看懂了:苏轼这一辈子,最了不起的成就,不是官做到多大,诗写得多好。

是无论被扔到哪里,他都能好好睡觉。#苏轼 #被贬人生 #东坡居士 #豁达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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