樋口新叶退役采访
从童年时期就在日本的冰场上一直活跃的樋口。她以喜悦和悔意交织的心情,回顾了自己的运动员生涯,用一脸释然的表情做出了回应。
如果没有滑冰,就没有今天的我。
——回顾你作为现役选手的最后一个赛季,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呢?
赛季刚开始我就受伤了,没办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样练习,比赛里也没能展现出想要的表演。一开始我的目标是奥运,但后来切换成了「做出让自己满意的表演」这个目标,从那之后,我每天都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某种意义上,虽然没能达到最初的目标,但那个赛季我体会到了以往赛季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全日本锦标赛,感觉如何?
因为脚疼,没法按自己的想法练习,所以精神真的绷得很紧。但是,那是我抱着「说不定真是最后一次了」的心情去面对的比赛,所以我想着要拿出一个能让自己接受、不后悔的结果,而全日本那场比赛我确实做到了,所以能很痛快地结束。
——我采访坂本花织的时候,她说你在她上场前和她拥抱,给了她力量。当时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送她上场的呢?
我自己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之后只需要为其他人加油,所以我想把自己比得不错的那股势头传给小花。我真的想传给她。她默默地过来抱我,默默地抱完,又默默地走掉了,还挺好笑的(笑)。但我真的是带着「加油!」的心情送她上场的。
——听说她对你说「我会看着你的」,之后中野老师还训了她一顿?
诶,是这样吗?
——好像是趁老师不注意,跑去让你抱了一下。
啊,是这样啊。因为(她)突然来了,又突然不见了嘛(笑)。
——那么,请你重新讲讲你开始滑冰的契机,以及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滑冰的呢?
我是三个兄弟姐妹里的老小。我妈妈喜欢看滑冰,契机就是她说「想让第三个孩子试试滑冰」,就把我带去了冰场。差不多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其实我自己并没有觉得滑冰有多开心,小时候更多的印象是拼了命在练。
——不是最大的孩子,而是选了最小的,是有什么原因吗?
妈妈喜欢看伊藤绿她们滑冰,但我姐姐和哥哥完全不是那种类型(笑)。她大概觉得他们两个不太会去滑。
——所以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啊。
是的。估计我出生之前她就在想了。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作为选手好好努力的呢?
开始想着「想参加这个比赛」「想取得这样的成绩」,是进了 Novice 之后,大概小学四年级左右吧。
——那是什么契机呢?
在经历了全日本 Novice 第一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全日本大赛是这样的」。当然我没能赢,所以就在想怎样才能赢,那个时期开始,目标就变得清晰起来了。
——还记得你的第一套节目吗?
记得。是爵士乐,一分钟的节目,非常短,但我记得自己特别拼命。
——还记得别人给你编第一套节目时的事吗?
我清楚地记得摆第一个 pose 的时候,但其他方面,感觉就是自己根本不太明白在干嘛,搞不清状况就一直在练(笑)。
——还记得第一次比赛吗?
第一次比赛拿了第五名。当时我莫名其妙地自信,觉得自己能赢。结果比完输了,我记得自己哭得特别厉害(笑)。
——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笑)。你还记得考级吗?
考级我零零星星记得一些,就是接连不断地在考级。差不多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那样。但是到了四级,有跳跃课题和步法课题,我光步法课题大概三次不过。然后(考级手册上的格子不够用了)还让人给我贴了新的格子。
就那么一直挂,怎么都考不过,我记得特别难过。而且挂的原因自己也不清楚,就一直说「裁判讨厌我!」(笑)。
——可你现在明明是以步法为看点的选手啊。
托那个的福,我才开始练步法了(笑)。
——正是因为有过那些经历,才有了现在的樋口新叶吧。你小时候去练习有什么期待的事吗?
有啊。15 分钟的整冰时间,和朋友交换零食的时候我特别期待。我觉得正是因为那个,我才能坚持来练习,而且滑冰本身也挺开心的。我那时候能连续练四五个小时,现在想想都觉得做不到。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差不多一周休息一天,其他每天都练习的感觉?
是的。我记得只有周日休息。
——有没有觉得辛苦的事?
那时候我总觉得妈妈一直在「盯着我」(笑)。从早盯到晚,一直让我「这个跳跃连续跳成三次才能回家」。
两次成功了,第三次就失败。然后又得从头来(笑)。就这么一直搞了四五个小时,最后我妈说「妈妈想早点回去啊」,就跟我说「那个,能请你快点吗?」那种感觉(笑)。在神宫冰场,围栏上面有个台阶,在冰场边上的人会显得特别高。她就从那么高的地方跟我说那种话,我气死了,一头撞到围栏上,结果额头磕破了(笑)。
——诶!?
就是一下火就上来了。然后去了医院,那天的练习也就没了。缝了好多针,在额头上。
——好激烈啊(笑)。
我妈说我「你是不是傻」。火一上来啥判断力都没了,「啊——!(咚)」撞上去,这儿就破了(笑)。
——作为选手,有哪一刻是转折点吗?
有好几次。大的来说,是升入成年组的时候、没去成奥运的时候,还有去成了奥运的时候。
失败会带来学习和成长
——具体来说,分别是怎样的转折点呢?
升成年组的时候,其实青年组时也是这样,就是自己参加以前在电视上看的国际大赛,这一点让我的意识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我必须拿出成绩,必须怎么做之类的。
意识真正发生很大改变,我觉得还是进了成年组之后。之后当我以奥运为目标时,第一个来的就是平昌奥运。平昌那个赛季我真的是拼命在练,但结果没能去成奥运。不过,我也经历了在世锦赛上拿奖牌。让我意识到奥运赛季的艰难,以及让我开始思考奥运会这件事的,就是平昌那个赛季。我在想,如果当时一切顺利去了奥运,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它对我来说就是这么大的事情。
之后我把从那里学到的经验活用到北京奥运赛季。我是带着「要找到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日常节奏」这样的意识度过北京奥运前那四年的。按照计划、避免受伤、朝着目标前进,我觉得这些我做到了。
因为参加了北京奥运,我知道了如何面对滑冰,也知道了奥运到底是什么。虽然我一直把奥运当成目标,但为什么会把它当成目标,反而因为去了奥运,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奥运也能做到。北京奥运让我有了契机去思考:无论是比赛还是练习,对于滑冰这件事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不只是滑冰,作为人生经历来说,大事应该就是这三次吧。
——如果你去了平昌,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样的选手?
说不定我不会滑这么久。而且我个人觉得,有过艰难经历的人作为人更能成长。失败的时候、不顺心的时候,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顺利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成了,也不太会去回看好的时候。所以我想,如果当时去了平昌,我可能就不会那么认真地去思考如何坚持到北京、如何调整巅峰状态之类的事了。
——确实,到北京那四年是你变化很大的时期啊。无论是练习还是学习,都自己思考、自己制定计划,感觉你变成大人了。
不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周围人的支持也非常大。
比如父母、老师,还有其他很多人,是周围人引导我去思考「自己想怎么样,所以该做什么」,这一点影响很大。
——之后你参加了北京奥运,你刚才说的奥运到底是什么、以及不是奥运也能做到的事,又是什么呢?
奥运我当然觉得能去太好了,因为去了,我有了自信。我也能去寻找「为什么还想参加奥运」这个理由,但反过来,正因为去了,我也觉得不仅仅只有奥运。比如在奥运以外的比赛中滑冰的乐趣,还有去到那个比赛之前的过程。
搞竞技体育的时候,至少我是这样,很容易觉得奥运就是一切,媒体也往往这么报道。但并不是这样的。每一个小比赛,以及去到那里的过程,其实可能很重要,有时候也是在这些地方感受到价值。
经历了奥运之后,我开始能把心情倾注到到达那里之前的过程和练习的内容中,或者说能更仔细地思考后再行动了。我意识到那才是重要的,开始做得更认真了。这也和本赛季的全日本、以及前一赛季的成绩联系在一起。真的是每天小小的积累变成一天,变成一周,变成一个月,然后连接起来。不只有奥运的部分,反过来也有只有在奥运才能感受到的东西。所以我又想去一次,两边都有吧。
——确实,那种事不实际参加奥运是不会知道的。
就是啊。没参加过的话,就只会一门心思想「想去奥运!」。
——回顾来看,你当初以奥运为目标的原因是什么呢?
嗯——我还是不知道那个原因(笑)。作为选手,参加奥运很重要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你要问我「为什么想去奥运」,我只能说「因为大家都以它为目标」「因为我在电视上看过」之类的,仅此而已。这么一想,就会想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喜欢滑冰才去做的呢?随着离退役越来越近,我开始想这些事。不过,去了奥运之后,我也有后悔的事。
——后悔?
是的。就是觉得要是能去参加青奥会、大运会那种比赛就好了。那些算是小奥运吧,如果能在那里经历过那种感觉和节奏,说不定到了奥运也会有点不一样。
——果然奥运还是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赛期也很长,光是看到随处可见的五环标志就起鸡皮疙瘩。练习冰场也一直是一种正式练习的氛围,非常紧张。找不到一个能放松的地方,状态就乱了。必须在最重要的场合去经历平时不会经历的事,我觉得这点非常难受。
——像宇野昌磨那样觉得「打游戏的时间很多」的人很少见吧。
我觉得很少见(笑)。而且当时还是疫情期,也不能出去。真的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活动,散步也就是在特别冷的天里走到放洗衣机的地方。还下着雪,一直得戴口罩,挺难受的。我觉得那是最艰难的一届奥运。
——连洗衣服也是自己洗吗?
是的。选手村里有洗衣房。各国的选手都会用,所以洗衣机经常被占满,还得等空出来。
——原来如此。有没有那种因为去了奥运才有的小故事?
(选手村里)一栋楼里全是日本选手,感觉很奇妙。坐电梯肯定会碰到谁,去食堂也肯定有人。每天跟电视上常看到的人擦肩而过,感觉很奇怪。就会「啊!」这样(笑)。刚才在电视或 YouTube 上看到的拿奖牌的选手回来了,那种感觉。但是我自己也得去练习、去比赛,也不能一直大惊小怪的,就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确实,平时比赛不会和其他项目的选手在一起。
绝对不会。
发现了教别人的乐趣
——结束选手生涯的现在,你觉得从事滑冰运动,好在哪里?
首先是自己会滑冰(笑),还有能用滑冰的话题聊天、嗨起来。另外,没滑过冰的人会问我「那要怎么滑啊?」这种时候,我也觉得从事滑冰真好。这是退役后才感觉到的,比如教小孩子的时候,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明白呢?我会开始思考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这点也很有趣。最近我好像才意识到教别人的乐趣。
——以前你说过不想当教练,但我觉得你很适合。
能不能一直跟着带某个选手我不确定,但比如只教跳跃之类的,我是想做的。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我自己还想滑冰,所以这点影响很大。在冰演之类的地方一个人滑冰非常开心,我也觉得一路努力过来真好。不努力的话连冰演也上不了。
——说得对啊。通过滑冰,你得到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变化吗?
我觉得我变得只要决定去做就能做到,也能客观地看待自己了。如果只是普通生活可能不太会意识到,但我感觉自己心里一直有两个人,能客观审视自己。我很珍惜这种感觉。
——那么,从另一个樋口新叶的角度来看,你心中的节目前三名是?
是什么呢……。青年组第一年的自由滑蓝色服装的《钢琴协奏曲》、成年组第一年的短节目《La Califfa》,还有就是《狮子王》吧。
——分别喜欢它们什么地方?
青年组第一年的自由滑是阿部奈奈美老师编的,那是我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思考「表达」这件事。我记住了即使是一样的动作,只要改变用力的地方,就能变成完全不同的表达,当时觉得跳舞好难啊。那是我努力去做的节目,成绩也留下了,所以我非常喜欢。
第二个,成年组第一年的短节目,是我第一次和 Shae-Lynn Bourne 一起编的节目。感觉一切是从那里开始的,而且用比较安静的曲子去滑其实很难,这是我对那个节目的感觉。我开始思考该怎样表达、该传达什么,就是从这套短节目开始的。
《狮子王》就像是凝聚了我所有的节目。滑起来很顺手,是我很喜欢的节目。
——《狮子王》你在实际使用的好几年前就说「好想用啊~」。
我非常喜欢那首曲子。而且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名曲,但用它的人也没那么多。我想滑这个节目,是因为看到服部瑛贵君滑太田由希奈编的《狮子王》特别帅。以此为契机的。
——成为转折点的节目也是这三个吗?
那可能不一样。第一个还是不变。第二个是平昌那年的自由滑《Skyfall》,然后就是《狮子王》。
——分别是怎么样的转折点呢?
共通的一点是,虽然都是很经典的曲子,但整个赛季成绩都很好,这点也很重要。
——你刚才说会非常认真地去思考表达,有没有哪套节目让你改变了意识?
成年组第一年的短节目,还有《Poeta》也很难。身体不像我想的那样能动起来。
——以那个完成度来说吗?
是的(笑)。我自己目标中的表达很难。我去意大利编舞,Massimo Scali 的编舞很独特、很难。Massimo 学的弗拉明戈的老师会来冰场教我动作,但就是没法像我想的那样动起来。不是光做动作,不用情感去带动的话身体根本动不了。有时候我想表达也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
——真想看看现在的樋口新叶滑《Poeta》啊。
啊~会怎么样呢(笑)。首先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滑得动。
——还有其他令你印象深刻的比赛吗?
上个赛季在 Skate America 夺冠的时候,还有在世锦赛拿到第二的时候(2018 年)。以及,青年组第一年的总决赛吧。当时还有尤利娅·利普尼茨卡娅,那是索契奥运后的一个赛季。那是我第一次能和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成年组选手接触的比赛,所以印象非常深刻。另外,世锦赛那次,大概是我第一次赢 Kostner 吧。所以那场比赛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比赛之外,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小故事?
每次去比赛,只要有等待时间,我就会拿出扑克牌和大家一起玩。从小就是这样,大家会一起玩能多人玩的游戏,所以比赛时那也成为了一种期待。比赛的最后一天,大家一起开派对也是我超级期待的事。
——和官方宴会不同。
对。大家聚在房间里,打扑克、吃零食。
——开心的回忆果然少不了零食啊。
对,绝对会有零食出现(笑)。听说这次世锦赛(坂本选手)也带了司康饼,比完赛大家一起吃了(笑)。
——听说也给记者分了。
有意思,是不是没吃完啊(笑)。
——你的衣服一直都很漂亮,有特别喜欢的吗?
《My Way》的服装,还有《Wonder Woman》我也喜欢,《Your Song》的也喜欢。嗯——最喜欢的就这三个吧。服装师能按我想象的样子做出来,我非常感谢。
作为职业选手,作为编舞师
——关于今后的目标和梦想,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好多以前没能滑的节目和想用的曲子,所以我想一个一个地去做。请以前现役时没能请到的编舞师、让各种人给我编舞也是我的梦想,反过来我也想自己试试编舞,所以要是能挑战这些新事物就好了。
——现在你想请哪位编舞师呢?
上次「滑走屋」的 solo 节目请了吉野晃平君,我一直想着如果能再请他编一个不同的节目就好了。还有,我也想再请奈奈美老师给我编舞,也想请宫本贤二老师试试看。
——有没有一直忍着、现在解禁了的事?
饮食限制没有了。我现在吃很多,有点不妙就是了(笑)。但我感觉这也是必要的。睡觉、吃饭,还有空闲时间绝对是必要的。我很珍惜那些时间。
——很重要呢。现在有什么已经定下来的日程吗?
Prince Ice World 的冰演已经定了。目前就这些,但我还希望能有其他滑冰的机会。还有就是编舞。要是能给谁编舞就好了。不光是小朋友,我也想给成人选手等各种各样的滑冰者编舞。因为这也关系到自己的经验,所以我想挑战。
——对你来说,花样滑冰是什么?
花样滑冰很深奥。今年奥运我客观地去看选手们的表演时也感觉到,一个赛季看下来,明明是同样的节目,每场比赛却都不一样。根据选手当时的心态,表达方式会变,有时候明明看起来滑得很开心,却显得很痛苦。有这种差异,所以作品就像活的一样,有只有那一刻才能体会到的趣味。如果你一直追着某个选手看,就会产生「他现在是不是这样想的」之类的各种想象。
根据作品不同,也有很多凝聚了编舞师、教练和选手想法的节目。当然跳跃、旋转和步法也很有趣,但有很多选手对于「滑」这一件事有着自己的执着。我觉得这项运动不仅充满了分数和排名那样的体育趣味,也充满了艺术的趣味。
我自己也很庆幸选择了滑冰,我深深觉得如果没有滑冰就没有现在的自己,所以今后我也会一直珍惜它。
——最后,请对一直以来以及今后会继续支持你的粉丝们说几句话。
感谢大家在竞技生涯中给了我那么多的支持。今后如果能在冰演等场合滑冰的话,希望大家能来看,我会很高兴。如果我以后开始编舞或教别人,偶尔会出现「编舞师·樋口新叶」的名字,到那时也希望大家能支持那位选手。拜托大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