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你听话，阿遥
监护病房里很安静，绿色波形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周谨言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他盯着输液泵，细微的嗡嗡声从左耳穿过右耳，每隔几秒就会有液体滴落。
床上的人……好像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精神恍惚了。
直到缠着纱布的指尖蜷了一下，他的睫毛先颤了颤，眼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
云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瞳孔缓慢地收缩，像是在辨认这是哪里。他的嘴唇很干，舌尖舔了一下，尝到的全是苦味。
“……”
周谨言猛地坐直了，他凑近了一些，手抬起来想去按呼叫铃又怕碰着他。
“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别动，留置针还没拔。”那双暗淡的眼珠转向他，又转向自己的右手。
纱布缠得很厚，手指露在外面，他尝试着动了一下，透着麻木的钝痛。
云遥又低头看了一眼腹部那根细细的管子，他靠回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周谨言看他这样，手已经伸到呼叫铃上。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他微微摇了下头，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伤口是木的，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棉花被人轻轻按着，疼得不太真切。
“那想喝水吗？”周谨言又把杯子端起来了。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监护仪、输液架……周谨言？最后落在了床头柜正在充电的手机上。
“……谨言哥，”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周谨言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在叫他，“借一下你的手机。”
他把手机拿过来，看见云遥左手还插着留置针，输液管连在支架上抬不起来。
“想打给谁？芮熙在飞机上，估计还没落地——”
“不打给他。”
后脑勺往枕头里陷了陷，云遥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发颤，他报了一串号码。周谨言仔细地按完，把手机贴在他耳边。
……
夏栀是被警察推出门之后才觉得自己心脏在疼，那个小混混十四岁，瘦得像只营养不良的野狗，坐在审讯椅上，翘着二郎腿，咬死了就说是看云遥不顺眼。
夏栀隔着一张桌子，盯着他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态，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我他妈弄死你！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按在墙上的，只记得自己的手在拼了命地往前伸，他的指尖离那个出生的脖子就差那么一点，就一点。
“放开我！我杀了他！”
警察把他推到门外，呵斥他冷静。他撑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那股腥甜又翻上来，他咬着牙往下咽，咽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片刻，夏栀按了下去，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边很安静，他仔细去听，才能听见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夏栀。”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是哑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尾音往下坠，坠入一声极细极轻的哽咽里。
“是我。”

“云遥！你在哪？！”他语无伦次，不停地把音量键按到最大，“这是什么号码，你拿谁手机打的，你现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难以压制的抽泣，夏栀把手机贴紧耳朵，不敢再说话。
“夏栀。”
“欸。”
他听见夏栀应声，滚烫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畔。在那一刀捅进腹部的时候，他莫名的想到很多事情。
自己在地球另一端跳伞的时候，夏栀还不知道他在哪里。辞职邮件发出去之后面夏栀在审批栏里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他站在夏栀面前说分开一段时间。
他跟夏栀之间最后一点记忆，是他让夏栀走。如果他死了，夏栀这辈子就停在了那一天，再也过不去了。
这样一想，他真的好对不起夏栀。
鬼门关走了一遭，云遥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剖开自己的真心。
“我好想你。”
“夏栀，我想见你。”
“我好疼，好害怕。”
“我现在就想见到你。”
夏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根本没有停过，蹭完又淌下来，他皱着眉尽量稳住失真的尾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怕。”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想在云遥面前表现得坚强可靠，可他没有一秒是不想痛哭出声的。
“阿遥，别哭。别把伤口挣开了。我马上就来，我很快就到。”他捂住眼睛，柔声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到，什么都别想，不要乱动。”
“你听话，阿遥。”
周谨言站在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平稳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更快。他弯下腰，把手放在云遥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云遥，别哭。先把手机给我，我跟他说。”他把手机从云遥耳边拿过来，按了免提。
“夏先生，我是周谨言。云遥现在在S市第一人民医院监护病房，手术顺利，生命体征稳定。医院地址我发给你，你过来带还要多久？”

“半小时。”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全是湿的。
凌晨的H市，街道空荡荡的，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夏栀在尚未苏醒的城市中穿梭，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穿过多年前接他放学的路口，往S市的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上一章，夏栀吐血。从医学上看，这是“应激性消化道出血”或“应激性胃黏膜损伤”的典型表现，同时伴随自主神经系统的剧烈反应。
在接到云遥受伤的消息后，夏栀经历了极度恐惧、焦虑和愤怒的情绪冲击，交感神经极度兴奋，导致心率加快、血压骤升。胃黏膜血管在高压下发生痉挛，黏膜屏障被破坏，胃酸侵蚀黏膜下层导致微血管破裂出血。随后迷走神经被过度激活，引发恶心和呕吐反射，胃内的血液被吐出。
胃是情绪的器官，中医把这种情况称为“郁结攻心，血不归经，吐出则气机暂通”，通俗地说，就是极度的情绪压力堵在胸口，身体用吐血这种方式把压力释放了出来，人反而松快了一些。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