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歌的前奏响起时,我还是会眼眶湿润——这是2026年1月16日,我一个人在印度洋边游完泳,躺在沙滩躺椅上等待海风把我身上的水汽吹干、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响起的。
那明明是一个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上午。我沉浸在刚刚学会游泳的成就感中,裸露的皮肤上有细细白沙的触感,遮阳伞下的阳光温暖干燥,我一点汗也没有出,头发湿了盘起来不想管,看着远方漂亮的白人女孩们成群走过……我就在这一切都刚刚好的,草屋椰树鸡蛋花蓝天碧海构造的,宛如壁纸版的景色中昏昏沉沉快要睡去,这首歌从白沙里小小的贴地音响里突然响起。明明是优美而轻快的节奏,我却听出难以言喻的悲伤,我的受到重创的心也随之感到酸涩。
整个11月,荒唐可笑的、接踵而至的现实如带火的流星一样接连向我袭来,除了前24小时的情绪崩溃,我的理智和生存经验强悍而迅速地接管了我的整个身体和大脑,我像是一个被系统托管的机器人(对,就是《扫垃圾》里那些被亚当托管的猎魔人那样),没有情绪,用极其高效的效率迅速完成了无数过去31年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正值隆冬,一周后,无法爽约的行程和急需逃避现实的需求让我来不及思考,飞往遥远的热带。我被眼前这天堂般的景色和多年好友无需言语的厚谊甜蜜包裹,没有眼泪和悲痛,只有蜂蜜一般柔软甜美的感官体验。短短几天,我在躺椅上不愿意错过每一次粉蓝色的日出、不知疲倦地细数海浪卷起的白色,无数次问自己,这是真实的世界吗?我真的还好好地活着吗?今夕何夕?
……
浑浑噩噩之间,潜水回来的朋友把我叫醒,递给我一粒Kurumba。我拍拍身上的沙粒,对朋友微笑,头发已经干透。身后是无限量供应的鸡尾酒、香柠檬、印度咖喱、炙烤龙虾、青酱意面、羊奶酪沙拉、咸黄油面包、淋面覆盆子巧克力蛋糕……落地时的绿色吊带裙拉链已经让人吃力,但我依然将投入一场新的狂欢。
离别的那一天,我们分别飞回不同的国家和城市。机场一别,我一个人走向自己的登机口。难以想象尽情醉酒、一天四顿的日子还在几小时前,我却感到了饥饿。登机处仅有一个小小的肯德基,大排长龙,我站在队伍末端,快到窗口时才发现,一个国内早已下架的“墨西哥鸡肉卷”标价10美金。我想想未来的日子,还有包里为数不多的美金现金,忍住了下单的冲动,退回登机等待区,安抚自己:我中午刚吃过好大一份青酱意面、沙拉、牛排和草莓冰淇淋,或许不是饥饿,只是分别的孤单。
机场斜形的落地窗被分割成一格格,像缩小版的浦东T1。正值落日时分,玫瑰色的晚霞和天光大片大片地投射进来。身边每一个亚洲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度假完的满足和归家的欣喜,略微晒黑的皮肤被这梦幻的光影照出高级金属的光晕,甚至带有一丝神性。唯独我,是这场盛大归家进行曲中唯一的不和谐音符,像一只饥饿的孤魂野鬼,飘荡在合家团圆、蜜月结束的玫瑰色氛围中,我难以自持地流泪满面。
我已无暇顾及他人对我不合时宜流泪的讶异,心中只有一个念想,10刀的鸡肉卷和9刀的鸡翅味道可真香,我好饿。
8小时的飞机落地,清晨落雨的浦东寒冷刺骨。出关后看到捧花举牌等待爱人的中年人、打着哈欠的旅行社及商务地接、还有各式各样团圆欢聚的人。那些仿佛还在眼前的28度温热沙滩,如帕拉伊巴一般的梦幻海水、咖喱甜而辛辣气息依然挥之不去。这巨大的落差让我在回家的车上又一次泪流满面。
新的生活齿轮开始转动,一切都颇为顺利,爱、各种各样的爱,充满温情。只是一次次,在我遇到困难时,在我情绪低落时,这首歌总是响起,提醒我曾经到过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