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根胶丝绳
昨天回家看年迈的父母,十点四十到家,今天七点五十离家,在家二十一小时十分钟,帮父母做了两顿饭,买了一次菜。
夏天饭早,六点一刻,饭碗一搁,骑上电动车直奔菜场。清晨的菜场像个没睡醒的庄稼汉,摊位空空荡荡,鱼市只有小龙虾。我掉转车头,往三公里外那个河边乡镇驶去。
乡间早晨,空气里有露水和猪粪混合的味道。到了镇子,菜场不大,人却已经热闹起来。一眼便看见地上塑料盆里黑褐色大小不一的汪丫鱼,背鳍上的硬刺支棱着,像京剧武将背后的靠旗。旁边一捧小河虾,青灰色,活蹦乱跳。问了价,没还,两个都称了,拎着往回骑。到家里的菜市,又买了父亲喜食且能食的小番茄、荷兰豆、苦瓜、瓠子等菜蔬。
回到家,老父亲已经坐在客厅。他面前摆着一个纸袋子,鼓鼓囊囊。见我进门,他慢悠悠站起来,下巴朝袋子努了努——一大盒香椿酱,深绿油汪汪;一袋绿豆圆子,炸得焦黄。我正盘算这些够吃到端午,忽然注意到袋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胶丝绳,半透明,细细的,松松地系在纸袋中段,不紧不绷,恰好兜住底部,像给纸袋束了条腰带。
“怕你半路散了。”父亲说。
我愣了一下。这根胶丝绳,比什么都重。
在我们老家,胶丝绳是万能之物。捆柴火,扎扫帚,系麻袋口,绑自行车后座上的化肥。几毛钱一大卷,剪下一截,用牙一咬一扯,两头一拧,便是一道结实的牵挂。
孟郊写“临行密密缝”,说的是针脚,说的是母亲。老父亲不会缝衣服,他只会系胶丝绳。半透明的,细细的,松松的,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
我忽然想起县城读高中时的端午节。
那时我在外面租房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端午前熬夜读书,第二天早晨,天已大亮,我还蒙在被子里。忽然听见敲门声,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勒着一根胶丝绳,横竖两道,打个活结,把裹在外面的旧毛巾固定得妥妥帖帖。
“还热着。”他把茶缸递给我。
我还没完全醒过来,揉着眼睛问他:“你咋来了?”
他没答话,只说:“让你妈炒了肉丝,赶紧吃,凉了就不好了。”
我接过茶缸,低头解那根胶丝绳。绳结不紧,一拽就开。揭开毛巾,掀开盖子——肉丝。瘦肉切成丝,什么也没放,全是肉丝,炒得油汪汪的。茶缸壁温热,不烫手,刚好入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母亲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炒的,炒好用大茶缸装好,厚毛巾一层一层裹严实,最后父亲翻出一截胶丝绳,横竖勒两道,系个活扣。他赶第一班进城的班车,颠簸三十公里,再走一截路,摸到我租住的小屋。他没说来,我也没说过让他来,可他来了,还带着一根胶丝绳。
我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翘着,像一只刚出窝的雏鸟。父亲又说:“赶紧进去吃,我走了。”我端着茶缸子,看着他转身下楼。楼梯窄,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脚步声越来越轻。我这才想起问自己——他吃了吗?他坐早班车出来,哪里有空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送了肉丝就坐班车回去了。来回六十公里,就为了一茶缸肉丝,而他的儿子还赖在床上没起来。那根系在茶缸上的胶丝绳,被我随手一扔,不知去向。但那种温热的触感,像印在了掌纹里,三十六年不忘。
如今父亲八十多了。他不再坐班车,不再送肉丝。他的战场缩小到两分菜地和一把藤椅之间。但他还会系绳子。纸袋子上系一根,胶丝绳,松松的,半透明的,像他这一辈子——把什么都系紧,把什么都兜住,唯独对自己,总是马马虎虎的。
临出门,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话少,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父亲紧跟她出来,颤颤巍巍,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外,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上了车,发动,调头,缓缓驶出。后视镜里,他们还站在那儿。腰佝偻着,手缓缓地抬起来,招了招,又招了招。风吹着父亲昨天才剃的光头,把母亲稀薄的头发吹起来,和那根胶丝绳一样轻。我没有停车,没有回头喊,只是把油门踩得轻了些,再轻了些。
两年前的国庆节,我离家返沪。父亲在小区门口陪我等顺风车,问:“下趟啥时候再回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说:“有空就回来。”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今天他也没问,像那根胶丝绳,系得住纸袋子,系不住日子。也许他问了,只是我没听见。走时,我拎起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半透明的绳子。它松松地系在那儿,不紧不绷,像父亲拴了一辈子东西,终于学会了对世界温柔。
苏东坡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那是父亲对孩子说的话。我父亲没读过苏东坡,他只会系胶丝绳,只会问“下趟啥时候再回来”,只会站在门口缓缓招手。
这根胶丝绳我不会扔,我会保存起来,它不值钱,可它比什么都贵。该说的话,都在那根绳子上,在那茶缸温热的肉丝里,在后视镜缓缓招手的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