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上海交响音乐厅欣赏斯蒂芬·德内夫、黎卓宇与上海交响乐团演绎舒曼与勃拉姆斯。开场纪尧姆·科内松《烈焰之书》，取材于歌德《玛丽恩巴德哀歌》中使用的一个词，裹挟着浓烈且粗野的情感。德内夫的图示是以臂力调度并挖掘情感肌理中的深邃与内在张力，烈焰的激情与和声的柔和仿佛正上演“冰与火之歌”。虽迸发中扩张的宏大织体缺乏那种可吞噬万物的炙热，但德内夫凭借精准的节奏把控和声部传切，还是在听感上塑造出一位性情暴烈的“英雄”。随后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由著名的美籍华裔钢琴家黎卓宇钢琴主奏。今晚也是我第五次现场领略这位曾荣获“柴赛”银奖的少年天才的风采。第一乐章乐队强有力的主和弦后，黎卓宇的缓慢进入触键细腻深情，如诉心声。在长气息线条的拉伸中，海浪般的强弱起伏饱含着浓烈真挚的情感。黎卓宇虽在动态落差、速度伸缩上有适度夸张外化，却精准贴合舒曼奔放与细腻的双重气质。其弱奏晶莹通透、泛音层次饱满，细碎音型如银珠落盘。而在大结构的把控上，其音粒饱满扎实，线条清晰而富韧劲。德内夫对乐团的伴奏织体做了近乎“雾化处理”，整体音色仿佛蒙上朦胧的薄纱质感，使钢琴始终处在引领地位。第二乐章间奏曲中，黎卓宇轻盈的琶音晕染出舒曼的诗意抒情，其间的轻柔仿佛在抚摸琴键而非“按下去”。而德内夫以极简配器铺陈底色。第三乐章自强有力的跳进和弦起，黎卓宇干净利落快速音阶与和弦跑动便裹挟着喜悦与昂扬之态势不可挡。黎卓宇并未张扬技艺或煽情，依旧以大幅脉动构架结构逻辑。其指尖爆发力收放自如，或如珍珠般粒粒分明，或如火山爆发般雷霆万钧，直至尾声排山倒海的和弦冲刺。返场黎卓宇加演了李斯特《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第123首》以及贝多芬《G大调随想回旋曲》。下半场勃拉姆斯《F大调第三交响曲》，德内夫延续上半场抒情化、肌理化的演绎风格，在弱化德式极致严谨、方正规整所带来的紧凑感外，以相对松弛暧昧的句法处理和浓烈饱满的抒情张力，将该曲演绎得别有风味。第一乐章自由欢乐的动机下，德内夫拉长了弦乐的线条和幅度，然旋律略欠棱角，声部轮廓稍感模糊臃肿，那种刚性骨架没能展现出来。然进入第二乐章与第三乐章中，德内夫以饱满的情绪和弹性速度调控塑造出自然起伏的脉动拓扑质感，让乐句之温润柔美令人动容。第二乐章行板的弱奏如丝绒般匀净顺滑，气韵朦胧。第四乐章音乐渐入雄浑浓烈之态，乐队小提琴部凌厉，大提琴部温润饱满，尤为出色，绵长的运弓烘托起跌宕起伏的情感递进和爆发，而精彩的转调在德内夫激情地关照下精准发力，使得该乐章的斗争场面更具层次感而非一味蛮力。在乐章结尾，当大风暴发展至最尖锐的一刻突然归于静息、弦乐轻奏出怀旧光环般的和弦时，德内夫牵引着极其轻的弱奏直至静默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