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小时候有那么一点婴儿肥,脸颊上两坨软嘟嘟的肉,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谁看了都想捏一把。
幼儿园的时候还好,大家都是小孩子,你捏捏我、我捏捏你,温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上了小学就不一样了,班里那群同学还是没放过他的脸,课间总有人凑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捏两下,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开。温然脾气好,也不恼,被捏完了就揉揉自己的脸,继续低头画画。
放学后,温然乖乖地站在教室门口等顾昀迟来接他。
书包鼓鼓囊囊地挂在身后,他踮着脚尖往走廊尽头张望,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等着主人认领的小动物。
“温然!你今天好乖呀!”同桌陶苏苏路过,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左脸。
温然弯着眼睛笑了笑,“我在等我哥哥。”
“你哥哥好凶的,我上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好可怕!”宋书昂也凑过来,顺手捏了捏他的右脸,还不过瘾似的又揉了一把。
温然被揉得晃了晃脑袋,也不生气,只是软乎乎地说:“我哥哥不凶的,他只是不喜欢笑。”
正说着,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顾昀迟背着书包大步走过来,校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好看。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温然那两坨被揉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温然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哥哥,你终于来啦!”
顾昀迟没应声,目光扫过那两个还站在原地的同学。俩人一对上他的眼神,立刻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然后迅速转身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小声嘀咕“我就说他好可怕”。
温然没注意到这些,仰着脸看顾昀迟,嘴角翘着,“今天怎么这么晚呀?我都等了好———久好久了。”
顾昀迟垂下眼看他,沉默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指腹蹭了蹭温然的脸颊,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动作不算重,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把那点被捏出来的红痕反复摩挲了好几遍。
温然被蹭得莫名其妙,歪着脑袋问:“怎么了?”
顾昀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脏了。”
“啊?”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哪里脏了?我画画后洗手了呀。”
“不是手脏。”顾昀迟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脸脏。”
温然困惑地皱起小眉头,从口袋里翻出随身带的小镜子,认认真真地照了照。鼻子上没有灰,下巴上没有饭粒,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哪里脏了?
“没有脏啊。”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顾昀迟。
顾昀迟盯着他那两坨被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肉,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别人手上的细菌,都在你脸上了。”
温然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又是吃醋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李轻晚跟他说过的“吃醋”的意思。顾昀迟不是嫌他脸脏,是嫌别人碰了他的脸。
“哥哥,”温然凑近了一点,仰着脸看顾昀迟,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呀?”
“没有。”顾昀迟别过脸去。
“骗人。”温然笃定地说,“你每次不开心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下,眉毛往中间——你看你看,你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顾昀迟的嘴角又往下压了压。
温然却笑了起来,转身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哥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顾昀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颠颠地跑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像是在等,又像是在追。
温然跑进洗手间,踮着脚尖打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洗了两遍脸,还特意用了洗手液,搓出好多泡泡,把整张脸揉得干干净净。洗完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脸上没有“别人手上的细菌”了,才满意地点点头,甩着脸上的水珠跑出来。
“哥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顾昀迟面前,仰起脸,把整张脸怼到顾昀迟眼皮子底下,“你看,洗干净了!一点细菌都没有了!”
顾昀迟低头看他。
温然的脸被水洗得白净透亮,那两坨婴儿肥还是鼓鼓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几根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他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眯眯地看着顾昀迟,像一只洗干净了毛的小猫,急切地等着主人检验。
“干净了吧?”温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用洗手液洗的,洗了两遍哦,什么细菌都死掉了。”
顾昀迟没说话,只是抬手帮他抹掉脸上的水珠,指腹不经意地蹭过那坨软肉,力度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蹭疼他似的。
温然趁机抓住他的手腕,把脸颊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动物,软乎乎地说:“顾昀迟,以后只给你一个人摸,好不好?”
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吹得温然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顾昀迟的掌心被那坨软肉蹭得微微发痒,他垂眼看着温然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温然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走啦走啦,回家啦!妈妈今天说要烤饼干的,我们快点回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在走廊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然一边走一边晃着两个人牵着的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顾昀迟没说什么,但手指悄悄收紧了,把那只小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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