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的后花园
26-05-30 22:53

宋末四大家中,王沂孙是最沉默的一个。

他不像周密那样广交天下名士,用笔记为故国立传;也不像张炎那般轰轰烈烈地从贵公子沦落为穷遗民,写尽身世的跌宕;更不像蒋捷那样用一场雨浇透一生的悲欢,留下一个“樱桃进士”的雅号。

他只是静静地待在会稽山中,词写得很慢,数量也不多,现存只有六十余首。

但在清代的常州词派看来,他却是宋词中“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的词人。

王沂孙身上,有着宋末词坛最复杂的一副面孔。

王沂孙的词多为咏物,而咏物词中最著名的,当属《齐天乐·蝉》。

这首词写在宋亡之后,当时南方已尽归元朝,年近半百的王沂孙在江南漂泊,曾短暂出任元朝庆元路学正。他目送着国家败亡,自己又流落异族之手,满腹忧恨只能借一只秋蝉来倾吐:

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
西窗过雨。
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
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
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
余音更苦。
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
谩想熏风,柳丝千万缕。

这首《齐天乐·蝉》,没有一字正面写亡国,却句句都在说亡国。这正是王沂孙词的特点:很多情绪他不是直白地写出来的,是藏起来的。

比起其他宋末词人,王沂孙的身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谜。史传中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完整记载,后世只知道他大约生活在1230年至1291年之间。

然而,就连这个“大约”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件事:第一,他家住会稽(今浙江绍兴),晚年往来于杭州与绍兴之间。第二,他在1278年至1286年间曾在宁波担任学正,是一个管地方教育的文职小官。

这件事很微妙。南宋遗民中,拒绝出仕元朝的大有人在,而王沂孙却接受了元朝的任命。这让他成了一个争议人物。究竟是从权,还是另有隐衷,他从未解释。他只是把一切,都藏进了词里。

王沂孙的交游圈,主要集中在吴越一带的遗民词人之间。南宋灭亡后,他与周密、张炎、仇远、戴表元等人往来频繁,在杭州西湖“结社填词”。

这些文人本是前朝臣民,既不愿意投靠新朝,也无法改变亡国的结局,便选择用诗词作为唯一的反抗方式。

1279年,这些遗民词人联手创作了一组唱和词,名为《乐府补题》,共收录词37首,分咏龙涎香、白莲、蝉、蟹、莼五种事物。王沂孙一人独占6首,为全集之冠。

这种托物言志的写法,需要你懂典故、懂历史、懂他当时的处境,才能读懂他字面背后真正的意思。

所以,王沂孙的词,不是写给所有人,而是写给他自己以及少数能够读懂他的人。

王沂孙的词,存世仅六十余首,咏物词占了近四十首。他生前的名声并不大,只在遗民圈子内部有些影响。在他死后的数百年里,几乎被人遗忘。直到清初朱彝尊编《词综》,才把他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

而清代中叶的常州词派,把他拔高到了与曹植、杜甫并列的位置,这引起了后世不少争议,认为对他推崇过度,还有人说他写的诗词没格局?可一个亡国的遗民,既无力复国,也无意事敌,剩下的,只能是一只秋蝉的哀鸣。

他知道这些词不会改变什么,他知道元朝不会因为一首词就覆灭,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他还是写了,因为除了写,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去挽留那段已经消失了的岁月了啊。

by@晏凌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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