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古典诗歌已经到了一种容易打瞌睡的阶段,大多数令我大呼头痛,心声大致是“我天呢怎么又是这个用词这个场景这种意象我知道你想表达自己很悲伤但我实在好困”,还有一种则让我感到千年以前浇在那个人头上的雨此刻又浇了一遍在我头顶。
之前写过宋词我喜欢姜夔,这次我想把聚光灯投向白石最负盛名的一首词——《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词的标题就点明这是一首写元宵夜里的梦。梦的对象是作者二十年前的爱人。历史没有记下这个女人的名字,我们只知道两人相识于淮南合肥,以及这个人在词里留下的痕迹贯穿了姜夔的一生。因此研究姜夔诗词的人一般称其为“合肥女子”。
标题固然表明这首诗写的是梦,起手却并没有写梦——“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这是在写时间。接着才是梦——“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更为离奇的是这竟也是全文唯一一句扣题的诗,却仍然完全没有在描绘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写到这里词已过半,我们得到的关于梦的信息只有两点:一个是梦到的人,其次是“暗”。额外的一个信息是姜夔在给梦的体验打分上给了差评。
尽管以梦写思念是古典诗歌里老掉牙的主题,但姜夔在此处的处理是异常特别、甚至可以称得上吊诡的存在。传统的怀人诗里情感的浓度极深,杜甫写“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的逻辑是直接的,梦到就是思念的证明,梦得越真代表思念越深。这就是古典的情感,它同时也意味着一分的爱最好写成十分。十年如一日地思念一个人,难道这不是最高形式的爱吗?
不是的。
这句里最好的两个字,一是个“暗”,一个是”惊“。梦是暗的,因为它就像深夜里塌前明明灭灭的烛火一样昏沉,也因为梦里的你看不清晰。就是在这样一个暗梦里,山鸟忽啼,人于是从梦中惊惧而醒。前句和后句首先是矛盾的,前句在说,我觉得这个梦不行,并不好,不好因为太模糊了,你的脸分辨度很低,比不上画像中你清晰。我是宁愿凝视着你的画像想象你在我眼前的,那里的你更真实,更多细节,我仿佛可以离得更近。其次姜夔还是在做梦,从这样不如画像的梦中醒来,他身体的第一反应是惊惧与惶恐。也就是说他并不舍得离开这样一个他评价不高的梦。如果他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冷酷又清醒,这里是不可能用”惊“这个字的。因而这两句写的是思念的徒劳,写的无论是梦还是醒都无法真正接近思念的那个人。
所以”人间别久不成悲“。
古典诗歌另一个在我看来很有意思的一点是,金句会遮盖其他句子的光芒。金句太漂亮太隽永,大家就会容易忘记诗歌是一个连贯的主题。大家还会忘记古典诗歌的惜字如金也意味着每一个字、每一个情感的转折与铺垫都不可能是多余的。所以很多人单独摘出”人间别久不成悲“,会把此句理解成一种现实的写法,即”时间久了感情自然淡了,悲伤也会消逝的,麻木之后人不再感受到浓烈的悲伤“,但如果将这句会放回整首词里,这显然仅仅只是它的第一层意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是在说记忆的不可靠,“暗里忽惊山鸟啼”是存在于身体里的爱与思念。而倘若“不成悲”,诗人又为什么会从”不比丹青“的梦中惊惧而醒?
姜夔特别擅长营造这样一种极冷的场景,但他却不会描绘浓度过深的情感,他写爱一定只会写无法摆脱的爱的回声。要知道他这样对情感处理的方式并不主流,古典诗歌里大量的怀人文本会不断强调“历久弥坚”——未曾改变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与审美上的胜利。一个人如果十年后仍然锥心刺骨,那么读者就会默认这份爱是纯度极高的。但姜夔承认时间改变了情感的质地,他承认人其实不可能始终维持高强度的悲伤,长期的思念最后会变成一种长久地存在于空气里的白噪音。这里你会很容易感觉的姜夔这个人的词最特别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技法,而是他看待情感的方式,某种程度上甚至很现代。他不消费自己的悲伤,只是观察它,以异常的诚实与冷静去描绘。你会觉得他冷,但你不会觉得他冷漠。因为真正的冷漠不会观察自己的裂缝,而姜夔几乎是在凝视它们。
我倾向于认为他是非常爱合肥女子的。譬如他说梦已经不如画像清晰,你可以想象他在画前停顿并长久凝视的身影。他没有放过自己情感体验里的任何一个细小的褶皱,所以那个暗的梦、惊的动作才如此精准。这是一个经历过那种瞬间并记住了那个瞬间的人写下的字,他足够爱她所以才足够诚实。这种细腻并不是“技巧性的观察”或者“文学性的想象”可以模拟出来的东西。文学天然有一种与“时间”对抗的冲动,越久越深刻,但只有真正爱过的人会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你会先忘记对方说话的尾音,然后忘记脸部某个微小的褶皱,最后连梦里的轮廓都闪着虚影。如果此时感情和依恋并没有全然离开你的身体,即使这个人从你的记忆里一片一片地剥落,你仍然会无法停止靠近那些残片。最终,你很久之后会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意识到的东西,那就是原来人会因为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某种早已失去东西里惊醒。
很多深情的文学本质上并不关心那个被思念的人,而是在维护“我仍然深情”这件事。这当然不一定是虚伪,人确实会痛苦和怀念,只是人也会对自己的深情产生依恋。姜夔动人的地方在于他似乎并不是一个愿意欺骗自己的人。他承认悲伤会钝化,世界不会回应人的遗憾与爱。
爱并不能阻止遗忘,而人仍然会在这种无力中继续爱。
发布于 荷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