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人名谐音藏讽刺,看懂才知人生真相
一本拿了茅盾文学奖的小说,七十万字铺开来就是四十多年的时间跨度。从头到尾死磕秦腔圈的那点破事,可如果你觉得它只是在讲一个传统戏曲的兴衰,那差不多等于白读了。陈彦这个人啊,他把真正想说的东西全塞在字缝里,得自己去抠。
《主角》里头的名字没一个是白给的。
翻开书扫几页,就能看出不对劲。那个放羊女娃刚出场叫易招弟,三字里透着重男轻女的土腥气,她在那个家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她舅舅胡三元把她拽进县剧团,随手改了名:易青娥,照着省城名角李青娥的模子刻,算是给她套了层像样的壳。后来剧作家秦八娃撞见她,又改一次,忆秦娥,直接拿词牌名当名字,把一个乡下丫头的命和一门千年老戏捆死了。三次改名,三级跳,每一步都不是为了听着顺耳,是有人拼命把她从“物件”往“人”的方向推,推得挺使劲。
要说这书里最狠的,不是忆秦娥那条改名线,是陈彦从伦理词库里抠出来的那些“好字眼”,一个个往人头上安,跟盖章似的。安上了,你就得用一辈子去证明你接得住。有人接住了,有人拿命接,更多的人,到死都没接住。 黄正经。
“寇铁”这名字,听着就像个铁面无私的老书记。但你细想,剧团主任这位置,不大不小,正好能卡住所有人的脖子。易青娥那姑娘,就因为舅舅出事受牵连,他一句话就给扔到灶房烧火去了。
嘴上挂的全是“组织决定”“你要考虑大局”,正经得跟庙里泥菩萨似的。可关上门,贪色、弄权,借着运动整人,那层“正经”就是铠甲,穿得严严实实。剧团后来散的散垮的垮,人家啥事没有,调物资局当局长,日子照样舒坦。
名字这东西最讽刺——缺什么,就恨不得刻脑门上。
楚嘉禾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嘉禾,良种,庄稼里的尖子,天生就该被精心培育的那种。她妈在县上有些地位,自己长得标致,嘴甜,身上还有股书卷气,刚进剧团那会儿,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孩子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基本功全是飘的。苦吃不了一点,妒火倒是烧得旺。看着易青娥从灶房灰堆里爬出来,一站台就把她压了一头,心里那点“良种”的自尊碎得捡不起来,就开始走阴的路子,造谣,使绊,托关系卡名额,什么体面底下做什么龌龊事。
陈彦连姓都懒得给她换一下。'楚'在陕西话里念起来,那个别扭劲儿你们自己体会,'楚嘉禾'三个字一快,那股酸腐味自己就拱出来了。
跟她对着来的,是名字听起来最难听的,苟存忠。
“苟存”这词搁谁身上都像一句判词,苟且、凑合、夹着尾巴活着。加上一个“忠”字,翻译成白话就是,这人一辈子干一件事:跪着也要把忠诚供着。
他是剧团“存字辈”四位老艺人之一,专攻男旦,身怀一门快要失传的吹火绝技。业内常规极限也就三十到四十五口连续喷火,他能往上翻。终身未婚,一生命运悲苦,大半辈子沦落到给剧团看大门。可他就是在看门房的破屋子里,发现了灶房里那个偷偷练功的烧火丫头。认定她是好苗子,把压箱底的绝活一招一招往外掏。
原著里那一段,写得太收着了,反而比任何煽情都更戳人。苟存忠最后一次登台,演的是《鬼怨·杀生》,那口吹火,一口气撑到第三十六下,最后一口血雾裹着火星子,直接喷在戏台上。台下观众还在拼命叫好,以为是高难度的表演特效。回到后台,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人就这么没了。
他把吹火的秘方也留给了易青娥。松香粉十斤,兑二两半柏木锯末灰,炒干,研细,反复调和。那是拿命磨出来的配方,不蜕几层皮,你休想吹好。然后自己就熄了。
苟存这个人,名字里带个‘存’字,但一辈子没真正存住过什么。他把那点忠诚烧得干干净净,才给自己烧出一条勉强算体面的退路。
同辈的裘存义没那么壮烈的收场。存义,守道义、宽厚待人,一生善良,一辈子在底层将就,拼尽全力谋生,勉强糊口,哪边的大浪拍过来都得先砸他头上。
存字辈四个,周存仁、古存孝、苟存忠、裘存义,本来该凑个忠孝仁义,结果时代把他们拆散了,每人只守住一角,也赔上了一生。仁义撑着他没变坏,可仁义没把他捞出泥潭,这才是真让人闷的地方。
还得说胡三元。按科举那套,三元是状元、榜眼、探花,读书人熬到头才能摸到的天花板,安在一个敲鼓的身上,这名就透着股子硬气。他鼓是真打得好,易青娥入行是他带进来的,出那些烂事也全是他惹的。
脾气太冲,太直,一点弯都不带拐的。后来卷进一桩土炮走火的破事,判了五年。出来以后呢,扛过麻袋,杀过猪,老了回村弄了个业余草台班子,凑合着混日子。一身好本事,大半辈子全荒了,“三元”这俩字在他头顶挂了四十年,不对,应该说,像一句永远没法兑现的空话。
封潇潇这名字听着就带风,带点江湖气,好像天生该是那种把酒言欢、来去如风的人。可翻开书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人被时代、家庭、还有自己那点懦弱,三层东西给箍得死死的。忆秦娥大概是他这辈子离自由最近的一扇窗,结果他亲手把它关了。
后来就是酗酒,半疯不傻地活着。封潇潇三个字,读到后面反倒成了书里最安静的笑话。名字里全是期许,人活成了囚徒。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囚徒至少还清醒着。他更像是自己把自己灌醉,然后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慢慢烂掉。
书快翻完了,往回看这帮人的名字,黄正经一点都不正经,楚嘉禾既不嘉也不禾,苟存忠忠了一辈子最后把命搭进去,胡三元三个元都落空,封潇潇从头到尾就没潇洒过。陈彦这哪是玩谐音梗,他干的事更狠,他把每个名字都架到高处,然后看每个人砸下来的轨迹,这是个减法题,不是加法。
唯一打破这个套路的,反而是那两个名字听着最不像名字的。一个是米兰。名字洋气归洋气,可她就是不争那个C位。看清了自己跟易青娥之间那条天赋上的沟,不是那种常见的黑化路线,也没有背后给人泼脏水,转身走得挺干脆,该怼人的时候也不含糊,该护底线的时候也站得稳。她的名字其实没给她多少庇护,说白了,是她自己硬生生活成了那个名字原本该有的样子。
另一个是忆秦娥。严格说这名也不是她自己取的,是秦八娃给的,但关键在那个“忆”字:忆秦腔,忆初心,忆那个从九岩沟放羊坡走出来还没被任何人当人看的自己。她台上红了四十年,台下的代价是两任丈夫一地碎片,一个智力障碍的儿子,被养女背叛抢角儿,被同行踩了半辈子。
她从来不是“赢了人生”,她是死撑着没从舞台上被踹下来。不对,应该说“撑住”这件事,恰恰是“主角”两个字真正的含义。
所以问题其实不是“陈彦埋了什么谐音讽刺”。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人,永远把大道理挂嘴边,干起上不了台面的事比谁都顺手,你还拿他没办法?有没有哪个楚嘉禾,简历干干净净,笑起来温温柔柔,刀子往你背后扎的时候还带着茉莉花香?说到底,名字这玩意儿到底该不该替一个人的底色背锅。还是说,正是因为某些人底色太脏了,才非得给自己搞个镶金边的名牌来遮遮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