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从外地回家,看到有大山雀在巢箱活动的迹象。过几天检查,发现箱子里已经垫了厚厚一层苔藓,面上是一层散发着浓郁狗子味的棕黄色狗毛。接着看到的是杂乱的狗毛变成了一个规整的深碗,中间突然一下子多出四枚小小的、白底间夹着红色斑点的鸟卵——原来前几天亲鸟产完卵,会把鸟卵掩盖在了狗毛底下。
五月一日雌鸟开始孵卵。我在巢箱外搭了监控,在家里通过软件在手机上偷偷观察,记一些进进出出的规律。孵卵完全由雌鸟承担。五月十三日,狗毛小碗里的卵一个接一个变成粉红色橡皮糖一样的半透明的小生命。雄鸟才开始在监控前出现,和雌鸟一起忙碌,一趟一趟递送食物。
分辨雌雄是依靠育雏行为的区别——尤其是在雏鸟低日龄期,吞咽能力比较弱时,饲喂需要很大的耐心,而在大山雀的性别分工中,这种耐心属于雌鸟所有——雌鸟每次回巢会停留较长时间,除了喂食,也会观察巢内的状况,作出各种调整;而雄鸟总是很快出来,那常常是因为它直接把食物交给雌鸟就溜之大吉。分工的差异也可能和捕食能力的强弱有关。
育雏期间遇到了非常难熬的湿热天气和连续雨天。我躲在空调房里,看两只山雀从早到晚忙碌,穿行在极热的午后,在大雨稍缓时,以很高的频率带回食物,带走粪囊。有一天傍晚天已经暗下来了,应该是雌鸟,从巢箱里探出半个身体,张着嘴散热,就那样待了好一会儿。
五月下旬,监控开始把幼鸟从巢箱里发出的唧唧鸣叫传送到我的房间。闷头在空调房里,听见那些唧唧鸣叫,我便知道有羽毛正在树荫下的那个小木盒里一毫米一毫米地生长。一直到昨天,五月的最后一天,在我断电补眠的上午,三只幼鸟先后从那个直径3.5cm的小孔飞出来,跟着亲鸟,很快飞到了旁边的大榕树上了。朋友们说,它们出来过儿童节了。
这是生的故事。而夏季从来不只有生。对我来说,夏季是烈日和骤雨之间的死生交织。就像在这一巢里,或许是因为那个未能孵化的空包蛋,亲鸟无法把它从巢箱里清除出去,而是把它埋在了巢箱里的苔藓之下,那个蛋破掉、发臭并被苍蝇产卵了,孵化出来蝇蛆,或许因此导致了严重的问题,使五只雏鸟最后出飞的只有三只。几天前检查时闻到味道,发现了状况,把巢箱取下来彻底清理,检查了幼鸟的体表才放回去,接着每天祈祷它们不再出状况。好在最后它们都平安了。
而今天完成的工作,是几乎一秒一秒地,重历另一只幼鸟死亡前的几个小时。那是五月我一遍遍不禁问"我何德何能可以这样看着"的小鸟。我一直叫它罐宝。
最后竟也不知可以和谁分享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