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猫/琦祯】无关风月 7
秋雨渐寒,梧桐叶落,风露转凉,白露为霜。
自那日移殿典故与二哥对峙过后,赵祯心底分寸愈发明朗。他依旧信韩琦的忠、惜韩琦的才,凡韩司谏所上劄子,依旧大多嘉纳、依议施行,圣宠分毫未减,朝野上下无人看得出半分疏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无拘无束的纵容,已然悄悄退回一步,像猫把爪子缩进肉垫里,不再勾住人不放。
往日常朝既罢,他总会寻由头留韩琦片刻,或论朝政得失,或议古今典故,甚至有时什么正事也没拾起,只是君臣闲谈,从容舒展。韩琦也来得勤,劄子递进来,人跟着就来,像是算准了时辰,知道官家什么时候有空。而今朝事既毕,官家再不刻意挽留,只循朝礼遣众臣退去,将那份逾于君臣的亲近默契,不动声色归回法度之内。不见面,就不会有那种忍不住的笑意。不见面,就不会让韩琦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再近一步。
虽然官家心内半分猜忌与厌弃也无,甚至可以说,韩琦越是留意君心,赵祯就越是觉得韩琦聪慧深沉,别有风骨。
只是秋寒浸体,经年孱弱的身子终究扛不住这般心绪内收、案牍劳形的双重损耗。连日操劳朝政、批阅疏奏,兼之心底暗自斟酌权衡,赵祯旧疾复发,骤然沉疴难起。
这一病,便是整整一月。
整整一月,福宁殿昼掩珠帘,药香袅袅不散。京师秋阴沉沉,殿内烛火常寂,唯有李二哥时常踏月而来,晨昏相伴,未曾间断。自然也就顺着二哥的心意,收住了自己对韩琦容易泛滥的偏爱。
所以不用故意躲着。是散了朝就回内殿,回内殿就歪在榻上,歪在榻上就起不来了。入秋之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七月累,八月咳,九月喘,十月烧了半旬,烧退之后人瘦了一大圈,连上辇舆都要茂则扶着。人都起不来了,还召见什么臣子?
赵祯的咳疾由来已久,就没断过根。
这次发作初期只是偶尔咳两声,茂则端上来的汤药他嫌苦,总是屏住呼吸猛灌一气儿,然后就喝不下去了,案几上剩下半盏,搁着搁着便冷透了。茂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被李二凤撞见过一回,二哥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晚上再来,手里多了一碟蜜饯梅子,往案上一搁,看了小猫一眼。
像小时候一样,赵祯心虚地把药喝了。
后来咳得狠了,太医说入冬恐要转成肺热喘嗽,须得静养。赵祯嘴上应着,朝政一日不敢停。大庆殿的斋醮虽罢了,可秋稼受灾的地方要赈济,河防要巡查,三司的账目要过目,谏院的劄子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最上面那本,照例是韩司谏的。
面对旁人,赵祯是端方自持、沉稳有度的大宋官家,是制衡朝堂、手握乾坤的仁厚君主,纵然病体孱弱,亦守着人君威仪。可唯独对着李二哥,他全然卸下所有铠甲与分寸,变回肆意撒娇的小狸猫。
病中的日子,赵祯过得时快时慢。虽然病中只能卧榻漫长无聊,除却韩司谏章奏,快得是有了很多时间一直念着二哥,二哥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天将将亮。赵祯刚被茂则扶着灌了药,迷迷糊糊之间闻到那股龙涎沉水香,嘴角先弯了,然后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二哥今日来得这样早。”
“不早了。你那些宰执已经执着火城在待漏院候着了。”李二凤倚在窗边看他穿戴忙碌。
赵祯笑了笑,撑着坐起来。宫人赶紧过来服侍更衣。他一边抬手让人系腰带,一边对李二哥说:“今日要议备边,我不去,他们议不出个结果。”
“你去了,他们也议不出个结果。”
赵祯没接话。他坐在辇舆上被抬出去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但腰背挺得笔直。李二凤站在福宁殿窗前,目送那顶朱红色的小舆转过宫墙拐角,消失在一重重殿宇之间。
“这只猫。”他轻轻说了一声。
辰时赵祯回来用早膳,李二凤说你这样潦草,只是为了喝药才胡乱捡点能下咽的而已。赵祯放下碗,出人意料地说:“我想吃冰酥酪。”
“病不好,吃什么冰的。”李二凤差点就要说一句“胡闹”。
“就一口。”猫可怜巴巴地。
过了午后,赵祯硬撑着散了后殿朝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歪在榻上。茂则端了药来,他抬眼看了看,说:“搁那儿吧。”茂则左右为难了一会儿,
官家就接过来皱着眉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半碗多,喝完就把碗推回去,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茂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先退出去,让官家清静一会儿。
不多时二哥如期而至,手里端着一碗什么,冒着水汽。
二哥一出现,猫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根本无需刻意开心。眉眼比心思快,眼睛先亮,眉头舒展,嘴角弯了,然后才是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哦,二哥来了。
“累成这样还笑。”李二凤坐到榻边,伸手探他的额头。不烫。
“二哥来了就不累了。”猫撑起来探头看二哥拿了什么好吃的。哦,原来是热气腾腾,是热酪浆。
“不是冰的。”猫有点失望的神色。
“热的比冰的好。”李二凤被拂了面子,却一点都不生气。在榻边坐下来,端着那碗自己先吹了一口,然后把碗不容拒绝地递到赵祯嘴边。
赵祯看了他一眼,乖乖接了过来,喝完之后嘴唇上还沾了一点沫子,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仰着脸看着李二哥,莞尔一笑。
“二哥,”猫小声说,“你费心了。”
“那你就快点好起来。”李二凤碗放在小几上,伸手拿起药碗旁的帕子,把赵祯嘴角擦干净,指腹在猫的唇角停留了片刻。赵祯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颊贴进那只手的掌心里。他的脸颊是温热的,二哥的手是凉的。姿态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回。他像被挠到软肋的狸猫,惬意地眯起双眼。
李二凤看着他这副全心信赖、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你睡一会儿。”李二凤说,把手抽回来,把薄衾往上拉了拉。
“二哥要走?”赵祯十分不安分。
“我不走。”
赵祯闭上眼睛,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李二凤的袖子上。手指轻轻攥着那截杏黄色的袖口,像是怕他趁自己睡着的时候走掉。李二凤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白净,骨节如竹,因为病中消瘦,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没有把那只手塞回去,他打算就这样让猫攥着他的袖口,坐在榻边,等猫的呼吸渐渐平缓,等那只手慢慢松开,等殿内只剩下更漏和药炉子的声音。
但今日赵祯开始不依不饶,拽住李二凤的衣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力道微乎其微,但意味很坚定。
于是天策上将、天可汗竟然被一只病恹恹的狸花猫拽得身形一歪,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侧躺下来,撑着下颌看他。
赵祯身子一挪,肩头先靠过去,继而手臂相贴,最后连衾带人,整个蜷在二哥身侧。没有相拥,只是静静相偎,额头抵着对方衣襟,鼻尖划过衣袂。像一只找到了炭火的猫。
李二凤的手落在他的后颈上,手指穿过散开的发丝,轻轻按了按。
“多大了。”声音带着笑。
“病中不算。”赵祯含混地说,又蹭了一下,“病中什么都可以。”
他想的是:反正二哥不是凡人。生前是雄主,死后是神明。凌烟阁上二十四功臣俯首帖拜的千古一帝天可汗,是四百年前就死了又活了的神。超脱凡俗,见过大风大浪,不会拘泥世俗小节,更不会因他撒娇扰动半分。他的心坚固得像长安城的城墙,一只小猫靠一靠,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所以赵祯就彻底放肆了,不再撑着“官家”的体面,朝堂政务早已耗尽气力,此刻只想随心而为。倦了,便枕着对方小臂休憩;烦了,便靠着肩头低声撒娇。张口便是一声“二哥”,从不会顾虑是否逾礼、是否失仪。
赵祯素来通透敏感,心底那些纷乱情愫、逾越心意,那些二哥靠近时加速的心跳、离别后漫上来的怅惘、深夜里辗转难安的妄念,他尽数归于己身。是他自己对着一个不在这个朝代、不在这人间,甚至不知是梦是幻的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甚至,赵祯自己根本不敢承认的是——他至今也不知,眼前这个李二哥,是否只是自己臆想而出的幻影?不然,堂堂李世民怎么会如此顺自己的意?李世民真正的血亲兄弟,他都能屠戮殆尽,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一个异代的异姓君主当成弟弟教养?
所以,不管李二凤做什么,赵祯都觉得:怪我自己。我想歪了,不是二哥的错。是我太贪了。二哥陪我这么久,我还想要更多。他清清楚楚知晓二哥偶尔出言撩拨,语带戏谑,分寸微妙,每每落在旁人身上足以乱心,落在赵祯身上,却掀不起半分旖旎杂念。二哥永远是护他、疼他、容他的人,纵有万般举动,皆是救赎偏爱,从来不是轻薄戏弄。
这套谬论在他心里盘桓了很多年,早已坚如磐石,根深蒂固。他蜷在李二凤身边,心安理得地蹭着他的衣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在赵祯烧得最厉害的那个夜里,李二凤来的时候也是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月光一暗,人就出现在榻边。赵祯那时候正半昏半醒,额头烫得像要烧起来,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把衾被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二哥坐在榻边,低头看了看赵祯的脸色,眉头微蹙。然后他伸手,用手背贴上赵祯的额头。手背是干燥温凉的,高热的赵祯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但马上说:“二哥,你把病气……”
“我没有肉身,不怕病气。”
被二哥这话惊得眨了下圆眼睛。看见二哥坐在榻沿上,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如墨画。
“烧成这样。”二哥的声音倒也不算忧心,仍旧带着他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小猫,你是要把自己烤熟了给我吃?”
赵祯头脑迷糊地想回嘴,嘴唇动了动,“二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难受。”他忽然就委屈了。声音哑的,带着病气的潮热。
李二凤并未出言责备他不听劝、强撑理政。他只是把手从赵祯额头上移开,将他连人带被揽入怀中,动作干脆,似捞起落水的狸猫。被那一片温凉怀抱裹住的刹那,赵祯浑身的寒意与战栗骤然消散。
他将脸埋进对方衣领,清冽龙涎香中,混着一丝久远的西北风沙气息。那是自他五岁起,便熟悉的四百年前的气息。“二哥。”
“我在。”
“别走。”
“不走。”
赵祯闭上眼睛,肆无忌惮宣泄所有软弱与依赖。高烧还在,喉咙还疼,身上还是没有力气。但二哥的怀抱像一座山陵,把所有的冷和疼都挡在了外面。于是把脸在二哥胸口蹭了又蹭,像小时候那样,蹭到衣襟都皱开了。鼻尖抵着二哥的锁骨,闷闷地说:“二哥,你身上好凉,也好闻。”又说:“二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还说:“二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李二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猫脑袋,伸手捏他发烫的耳垂:“死不了。我去查过你的寿数,还不到呢,你活得比我长。”他的手还捏着赵祯的耳朵,指腹摩挲着那一点温热的软骨。
赵祯蓦地笑了两声,感觉二哥的手指从他耳垂滑到颈侧,力道很轻,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指腹的薄茧擦过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赵祯的呼吸顿了一下。于是赵祯声音沙沙的,像只喉咙里卡了毛团的猫,说:“二哥,就是活得比你长,也不算长。”
李二凤“嘶”了一声,作势想要敲他一下,猫没有躲的意思。他的手悬在半空,终究只当真的烧糊涂了,手下留情:“你现在故意跟我耍赖,当心好了之后我还回来。”
猫很乖地说:“那我快点好,让哥早点还。”每一个字都落在二哥心口上,像猫尾巴一下一下地轻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赵祯退烧之后,人还是虚得厉害,大半时日卧榻静养。李二凤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夜里,赵祯还没睡,他就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故事。大半是贞观年间的旧事,说突厥,说高昌,说魏徵怎么气他,说房玄龄怎么和稀泥。赵祯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二哥还在。或者是走了又来了,他不确定。有时候是白昼未尽,赵祯困顿中醒来,就看见二哥靠在窗边看书,看得入神。手里的书卷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带过来的,纸页泛黄,字迹古拙。
赵祯醒了也不叫他,就那么躺着,歪着猫脑袋看二哥的侧脸,觉得安心。看日光或月光落在他肩上,看他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看他偶尔皱眉、偶尔弯唇。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才会觉得这样的时刻比什么都好。
“看够了没有?”李二凤头也不抬。
“没有。”赵祯语气坦荡得很。
李二凤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合上书走过来,坐到榻沿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是自年少便有的习惯,像在确认怀中狸猫依旧安好,还是他的。
赵祯被捏得耳朵发烫,只觉得还是病得,也不躲。他只是把脸往枕头上偏了偏,露出一个乖顺的笑。
李二凤见状俯下身,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低低地笑着说:“小猫,你这么看着我,我会以为你喜欢我。”气息轻柔,似风拂羽。
赵祯连忙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我当然喜欢二哥啊。”简直可以称得上理直气壮。
李二哥索性不坐榻沿,挤了上来。把赵祯往内侧挪了挪,自己倚在床头,让猫枕在他腿上。赵祯就额头抵着二哥的腰腹,鼻尖嗅着二哥的袍襟熟悉的味道,才觉得踏实。待心绪平复,把脸埋在那儿,不动,像小时候埋进二哥的大氅里躲惊雷。
“今日坐朝咳了几回?”二哥问,手搭在他后颈,指腹揉着那块总是僵硬的筋肉。
“没数呢。”闷声。
“撒谎。”手指加重了一分。
赵祯就笑,笑声从二哥的绫罗里透出来,如同猫咪慵懒的呼噜。他故意咳了两声,给二哥听,而后继续拱来拱去,直把衣袍揉得褶皱四起,才渐渐安分。
李二哥看穿了吗?看穿了。赵祯闭着眼,长睫微微颤动,攥着衣角的手指,依旧是儿时依赖的模样。只是昔日纯粹的亲近,如今多了几分装扮。扮得投入,连自己都半信半疑,骨子里清醒,甘愿沉溺。
李二哥无须戳破。他享受这心意,也是全身心的投入。
“小猫,”日色暗了,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蹭够了没有?”
赵祯装睡。
李二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猫。猫病了,猫瘦了,猫把巴掌大的小脸儿埋在他袖口里。他想伸手把猫搂紧一点,又怕压着他的病体。他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解开的长发。赵祯的头发很柔软光滑,因为躺着这一个月总是不再束冠,散在榻上,摸起来像一匹织锦。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那个韩琦,劄子照上。最近没来入殿看望你?”
赵祯的神色凉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李二凤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转瞬便恢复如常,笑意娇憨,不答反问:“他来没来,二哥难道不知?”
赵祯早已把二哥教他的本事学了十成十,从不点破,不露城府,只以温顺无害的模样示人,任由对方洞悉自己所有心思。外人瞧不出他半分深沉算计,只当他是天子仁善。
李二哥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震,裹挟着无奈与纵容,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几分:“倒是会反问我。”
赵祯不辩,将所有心绪权衡和朝堂思量都忘得一干二净似的:“我谁都没有见。二哥不是说……让我小心自己么。我没有明言不见任何人,就只是散朝之后直接回殿。没有去天章阁,也没有去水阁。”
他说得很自然,犹如天冷了所以添衣。但李二凤听出了那层意思:猫在顺他的意。
不是因为猫真的觉得韩琦过分,是因为二哥说了。二哥担心,二哥不高兴,所以猫就照办了。
李二凤的手在猫的后颈上停了一瞬。
“只是让你小心。”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又不是让你疏远他。他是你的谏官。”
赵祯“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想的是:二哥说得对,韩琦是我的谏官。幸好才是谏官,还没来得及是别的。我只是在守君臣之分。二哥也没有让我疏远他,我只是——正好病了,正好不见,正好。
正好。
这一月之间,朝堂并无一日停摆。
【tbc】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