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ey乌头马角终相救
26-06-01 23:01 微博认证:超话主持人(赵祯超话)

【凤猫/琦祯】无关风月 9
  

  殿内药香沉郁中,寒风入窗,龙涎香随北风漫入殿宇。

  “小猫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二哥来了。

  李二凤踏步而入,一眼便看穿殿中沉寂的因果,仍然笑问:“怎么?病好了,心却蔫巴了?”

  赵祯这次主动把劄子递上说:“二哥你看。”

  李二凤垂眸扫过疏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轻声道:“有意思。”

  “他让我改成双日朝。”赵祯的声音闷闷的,“他说唐时——”

  “唐制五日一朝。”李二哥接过话柄去,哼了一声,“但那是唐文宗之后。你要学唐文宗?我看他倒是能做李训、舒元舆。”

  “不学。我不让他那样。我要学你呀二哥。”赵祯连忙打断了李二凤,表态说。

  “贞观年间,我每日御太极殿视朝,不似后世设延英限日。”李二凤顿了一下,把劄子合上,放在一边,认真回答,“不过我也不是每天都召对,视政事多少而定。多的时候,一天三番;少的时候,三五日都不开。没有定例。大唐皇帝,没有你们祖宗之法那般严密定制。中宗、睿宗不必说,玄宗天宝后就不怎么常朝了。还有他那个好儿子肃宗,病一病就直接让太子监国,自己躲在后宫养着。”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以为然的意思,“要说勤政,也就太宗——也就是我——还算可以。”

  赵祯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二哥夸自己,倒是不脸红。”

  “实话。”李二凤坦然道,“我这人,从来不说假话。”

  赵祯点点头,说:“我不是不想歇着养好病。我是怕初年励精图治,一时逸豫,终生难复勤勉。就像——”

  “李三?”太宗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开元初年,李隆基也是勤政的,有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名臣辈出。后来嘛,逸豫享乐,宠幸杨妃,朝政尽付李林甫、杨国忠。安史之乱,大唐气数腰斩。前后判若两人我有时真想不通。”

  “后世都要引唐明皇为诫。”赵祯看着二哥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天可汗骂起子孙来,跟寻常人家的长辈也没什么分别。赵祯赶紧绕过这个话头,说回二哥身上:“二哥,当时你也累吗?”

  “累。”李二凤不加掩饰,“但你不能让天下人觉得你累。你一觉得累,底下的人就替你觉得没必要了。今天替你省一件事,明天替你省两件,到了后天,你就不用上朝了。”

  他看着赵祯,目光沉沉的。

  “你那位韩司谏让你改双日,是心疼你。但你改了,朝野怎么看?是说你身弱难支,还是说你被臣子左右?他只想到护你,却未思虑身后流言。他只想让你歇,有没有想过这些?”

  赵祯抬眸看他,坦然剖白:“他不是替自己揽权,他还没到那个地步,是医官告诉他的,让他上言。宫里所有人,都觉得,只有他管得住我,只有他劝得动我。我猜,连茂则……所有人都默认,该归他管。”

  李二凤不置可否:“他这道劄子,通篇都是私。”

  “我知道。”

  “你不生气?”

  赵祯回答得很果断:“医官担心我,稚圭担心我。他们的初心,都是为我好。”

  “途径不对。”

  “途径从来都不对。”赵祯叹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放弃了寸土不让地维护,“从宝元元年开始,韩稚圭上来的劄子,就没有几道是‘途径全对’的。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意。”

  李二凤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凭几上,手指轻叩着膝头。半晌才说:“你这位韩司谏,他知道这是串通内外吗?搁在贞观年间,内外近臣互通消息,处斩都不够。”

  “他敢写进劄子里,就是不怕我问。他怕的是我不问。”赵祯压着咳嗽。然后抬头看着李二凤,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他是心疼我了。”

  李二凤看着赵祯,眉峰挑了一下。

  “他不是在进谏。他是在心疼我。”赵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条分缕析,“他知道引唐制我会听,所以引了。他知道用医案里的句子我会望出端倪,他就是要让我看出来他在心疼我。他不怕我疑他,不怕我斥他串通医官。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知道,有人把我的身体看得比规矩还重。”

  赵祯轻轻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很轻的带着倦意的神色:“他已经不适合做我的谏官了。”

  大宋官家像是下了断言,又像还在说服自己:“谏官的笔,是天下之公器。匡正君失,指陈时弊。他的笔,如今蘸了私情。”终于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李二凤静静听着赵祯慢慢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赵祯的耳垂,揉了一下。今晚赵祯的耳垂是凉的,病后气血不足,连耳朵都不烫了。

  “那你想让他做什么?”

  “他适合做我的枢密参政宰相。替我把事情都做了。”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驳回去?”

  “我要派他去契丹。”赵祯掰了下手指指节,筹谋道,“正旦使。等他回来,就有功劳在身。到时候提拔起居舍人,真正的天子侍从官,一步步往上走。”

  李二哥看着他,眸光动了一下:“你倒是替他打算得长远。”这一番筹谋,思虑周全,步步为营。既顺了朝堂规矩,也遂了自己想要重用韩琦的本心,同时又借着外放,悄悄拉开一段彼此近身相处的距离,暗合了此前顺从李二哥告诫、收敛私下沉溺的心思。

  “他替我打算,我也替他打算。”赵祯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公平。”

  李二哥知道他心意已决,没有出言相劝。只是说:“你想得周全。既用其才,又守其分,连分寸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算。” 赵祯轻轻叹了口气,“你前日的话,我一直记着。大宋法度能束得住朝野群臣,可人心的靠近,终究要自己把控。我信他忠贞无二,让他出外历练,于他是前程,于我,也是清净。”

  他嘴上说着 “清净”,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相处日久,那份君臣知己的默契早已渗入日常,骤然疏远,心底难免空落。可身为执掌天下的君主,取舍本就是常态。

  李二凤看得分明:“你能想通透,便是最好。我从不是要你猜忌良臣,只是怕你惯于依赖旁人的懂得,慢慢弄丢了自己的决断。”

  “我晓得。”赵祯往他身侧靠了靠,又变回那副肆意撒娇的模样,“有二哥在旁提点,我不会糊涂的。二哥,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像我?他也是一个人扛着,什么事都自己来。”

  李二哥看着赵祯。殿内很暖,炭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赵祯靠在引枕上,睫毛覆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不像你。他比你会照顾自己。”李二哥伸手,把赵祯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不像他。你像……”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听人劝?”赵祯压着咳嗽问。

  李二哥想了想,说:“你听劝。你只是不听你不想听的劝。”

  赵祯一怔,随即失笑,引得几声轻咳。李二凤抬手为他顺气。他喘息片刻,笑道:“你这是在说我犟。”

  “我说你犟说了二十多年了。你改过吗?”

  赵祯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别改了。”

  “二哥,”赵祯忽然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上了一点探询的、又有点撒娇意味的光,语调柔软,“二哥真是什么都知道。”

  李二凤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只是认识你够久。五岁就认识了,你一动尾巴尖,我便知你往何处去。”

  赵祯被他捏着耳朵也不躲,只是把脸往他手心里贴着,像猫蹭人手心。

  “二哥,你说得对。我怕。我怕自己会会依赖韩琦依赖到失去判断。我也怕……”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也怕他心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心疼。我不想他这样,我又在利用他这样。”

  李二凤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他的耳垂移到后脑勺,轻轻地,掌心缓缓梳理着他的长发。

  “二哥,”赵祯忽然表露心迹,“你让我歇,我也不会歇的。”

  “我知道。”

  “所以你不劝我?”

  “不劝。”

  赵祯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二哥的脸上没有担心的表情,也没有要劝他保重身体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看透了的、无需再多说什么的事情。

  “你有你的决心。”李二凤说,“我劝你做什么。”

  赵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由衷道忽然笑了:“世上唯有二哥,最懂我。”

  李二凤并未回应,伸手取过案上凉透的汤药,递到他面前:“喝药。”

  赵祯接过碗,蹙眉一饮而尽,苦意漫上舌尖,忍不住龇牙。喝完缩回衾被,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二哥。”

  “嗯。”

  “其实我身边有很多人心疼我。”猫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小孩子数珍宝时的认真劲儿,“茂则心疼我,他从小就在我身边,什么事都替我想着。狄青心疼我,他虽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一直在守护我。晏先生心疼我,他教我读书的时候总夸奖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孙太医也心疼我,我每次病了,他都急得嘴上起泡。以前……以前大娘娘也心疼我的。她虽然管我管得严,但我知道她亦是一片苦心为我好。”

  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李二凤等了片刻,挑眉:“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

  “你说了一圈,”李二凤俯下身,凑近那只只露出眼睛的猫,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戏谑的危险笑意,“怎么不说二哥呢?二哥不心疼你?”

  赵祯故意不应。但他等了很久,等二哥像平时那样敲他一下,或者说一句“傻小猫”,或者低下头来用额头碰碰他的额头。

  二哥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环着赵祯,手臂松松地拢在他腰侧,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环着,像是怕用力了会碎,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才合适。

  赵祯感觉到二哥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沉稳的,均匀的,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节奏。

  ——二哥在克制。

  赵祯忽然明白了。二哥不是不想做什么。是——他看了自己好一会儿,看到猫瘦了、病了、眼眶底下还有没褪干净的青黑。他忍住了。

  他把那些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咽了回去。像是冬天喝了一口太烫的水,烫了一下,但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下去。赵祯的心里暖意夹杂着酸涩。

  李二凤看了狸猫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猫的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然后又移回眼睛。半晌,李二哥放弃了逼迫,作势撤身。

  赵祯拽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很轻,像猫爪子勾住衣角,像小时候做噩梦时无意识的动作。但李二哥停住了,垂眸看见攥着衣袖的手指,白,瘦,指节泛青。

  “当然,”赵祯说,声音比刚才小,但很清楚,像怕二哥听不清,又像怕自己听不清,“二哥最疼我。”

  李二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猫从迎枕上捞过来。一只手绕过猫的肩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把他整个连人带被子从榻上“端”了起来,放在自己身侧。动作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扯着猫病后虚弱的身体。赵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二哥的衣襟:“二哥!”

  李二凤把他环在床头,让他靠在他的肩窝里,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把被子掖好。他的下巴抵在赵祯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沉沉地:“病成这样了,还想这么多。”

  赵祯没有挣扎。被圈在二哥怀里,背后是二哥温热的胸膛,鼻尖是那股熟悉的龙涎沉水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耳朵很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乖乖地靠着,把所有的悸动都压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赵祯才唤了一声“二哥”。声音闷在二哥肩窝里。

  “嗯。”

  “你什么时候走的?”

  “什么?”

  “每次。”赵祯碎碎念,“你每次走,我都知道。但我不问你去哪。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那这次,你还问吗?”

  赵祯摇了摇头,把脸从二哥肩窝里抬起来,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相信二哥会来。”

  李二哥低头看着他。猫的眼睛又圆又亮,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琉璃珠子。他伸手,用拇指把猫眼角那点没忍住的湿意擦掉了。

  “傻小猫。”虽然如此,李二凤心里也暗讽了自己一句。

  “不傻。”猫三心二意地争辩。

  “病了就傻。”

  “没病也不聪明。”赵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聪明人不会像我这样。”

  “哪样?”

  “贪心不足。”赵祯低下头,“想做明君,想治盛世,想对得起天下人。还想——”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二哥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猫从自己肩窝里轻轻推开,让他靠回枕头上,然后站起来。

  “要走?”赵祯问。

  “不走。去给你倒杯水。你喉咙都是哑的。”

  赵祯看着他的背影。二哥倒水的动作很好看,手腕微微抬起来,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而匀,落在青瓷盏里,声音清清脆脆的。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赵祯。

  “喝了。”

  赵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听着北风呼啸,于是说:“总算是要下雪了。”

  李二凤刚想说不然,但是又仔细看了看赵祯的神情,问:“你很盼着下雪?”

  赵祯很自然地答:“是啊,下雪,对禾苗有益。来年田亩收成好。”

  李二凤于是铁口直断:“放心,今夜就会下雪。”

  二人又闲话片刻,聊起冬日朝会和所谓静养之道,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炭盆里的炭火燃尽着余温。见他倦意渐浓,李二凤便不再言语。临离去前,他站在榻边,最后嘱咐了两句:“来日临朝切莫硬撑,身子是根本。你要守勤政初心,我便陪你一起守,只是别拿性命去换。”

  “嗯。” 赵祯闭着眼应下,倦意涌来,声音含糊软糯,“二哥放心。”

  龙涎香气渐渐淡去,殿内重归安静,只剩炉火噼啪轻响与窗外落雪簌簌之声。

  果真下雪了。当然,二哥最疼我。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才会说出那句话。但他不后悔说出来。因为那是真的。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个真相更让他觉得安心,也更让他觉得难过。

  次日孙太医又前来诊脉,向官家道喜说:瑞雪兆丰年。赵祯没有接韩琦的把柄,医官院的脉案、韩琦的耳目、禁中的机要,虽然就这样放过了,像放过落雪无声。他半躺在榻上,眼睛看着帐顶,声音轻而清楚:

  “来年愿景甚好。只是稼穑农事,又何曾能休?医官的机要案子,”官家明示警诫,“要收好。”

  孙太医闻言心头一凛,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青砖,不敢抬头。听得“有劳太医”之后,才谢恩退下。

  翌日,赵祯在崇政殿西阁单独召见了韩琦。

  韩琦进来的时候,赵祯正坐在窗边。病后气色依旧偏弱,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是召见臣子,倒像是见一个旧友。

  “臣韩琦,拜见陛下。”

  “起来吧。”赵祯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韩琦坐下。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姿态端严。赵祯看了他一眼,韩琦今日的朝服穿得很整齐,冠带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赵祯注意到,韩琦的目光在掠过他的脸时,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赵祯捕捉到了。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忧虑,转瞬便敛去,重归谏官的方正肃穆,无懈可击。

  赵祯在心里叹了口气,见到韩琦之后,当日心里那点警惕后怕,已经毫无踪影:“双日视朝的奏疏,驳回的旨意,你应当收到了。”

  “臣已知晓。” 韩琦神色平静,但语调带着一丝怅然,“臣早料及如此。”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执意上疏?”

  “臣的职分。万分之一,听了,也是好的。”韩琦也不是在给自己辩解,“上不上是臣的事。准不准是官家的事。臣尽了职分,官家自有圣断。”

  赵祯静静望着他,等待他辩解、再论典故,或是流露分毫意外。但韩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垂眸静坐,安然等候决断。

  赵祯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因为他知道韩琦为什么不辩解。不是无话可说,是他知道赵祯为什么驳回。他知道赵祯看穿了他的“私”。是因为他在心疼的那个人拒绝了他的心疼。既然你读懂了。既然你看穿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稚圭,正旦在即,契丹那边照例要遣使贺正。”官家话锋一转,忽然换了一道诏旨,似乎就侃侃而谈了起来,“契丹正旦使,你去。正旦朝会邦交往来,乃是国之大事。契丹素来看重使臣才干与声望,稚圭风骨清正、言辞有度,又熟稔朝局利弊,派你前去,既能稳妥办妥邦交事宜,亦可凭此番出使立下外朝功绩。”

  韩琦这一次始料未及。然后才明白赵祯为什么让他出使。是因为他太近了,近到赵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近到赵祯需要拉开一点距离,重新厘清彼此的身份。

  “腊月前出发,开春回来。”赵祯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这一趟办好,回来升舍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而后韩司谏立即行礼谢恩接旨。“臣领旨。”

  赵祯看着他低头行礼的模样,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不问。聪明到什么都懂。

  “韩稚圭。”赵祯唤了在心里千回百转的名字。

  韩琦抬起头。

  赵祯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在推开你,说我是想让你当宰相,说你回来之后,有的是事做。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说:“一路平安。”是嘱托也是告别。

  赵祯双眸顾盼生辉,韩琦望着,犹如溺水。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决意倾尽心力体恤君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变成赵祯离不开的人,要么是被赵祯推远。

  赵祯选择了推远。

  但不是冰冷决绝的推远。是温柔的推远。让他出使,让他立功,让他名正言顺地离开谏院、进入中枢。每一步,都是在助他青云直上。

  但是赵祯不爱他。

  赵祯对他的好,是对社稷之臣的好。是对能臣干吏的好。甚至是对近臣宠臣的好。温和疏离,无关风月,隔着君臣之分。

  “官家。”韩琦沉声说,已非臣子该对官家起的誓,“您让我去的地方,我都会去。您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做。万死不辞。”

  言罢退下。

  他要的不是赵祯爱他。他要的是赵祯离不开他。如果赵祯只想让他做擎天山岳,那他就做,天地浩大,他定能与他并肩。赵祯现在不爱他,无妨。以后可以爱,来日方长。

  冬月将尽,韩琦北上那日,早已接旨,并无要事交待,官家连日居内殿静养,免其陛辞。宫城深处的垂拱殿内,官家升朝,一如往日勤政不怠。晨光微曦,东城门下枢密使遣外事官列队相送。韩琦一身正使朝服,身姿如苍松,揖别之后,翻身上马。

  没有人知道韩琦此刻心里在想的,是那道被驳回的奏疏。那上面心不在焉地涂去了几个字的批注,朱砂褪去,烙在心上。韩琦仍然可以辨识:朕心领,然不可。

  心领就好。

  他最后遥遥望向宫城方向,目光沉静执着,随即勒转马头,迎着凛冽北风,踏雪北上。

  恢复得七七八八的赵祯,经筵后在迩英阁小憩,坐在帘影重重的案后望着阴云连北,念着远方渐远的马蹄踪迹。轻声自语:“他怕是,半点都没有作罢的意思。”

  身后龙涎香气漫来,李二凤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瞧出来了。性子刚烈,韧劲十足,这样的人,只会越挫越勇。远遣一地,非但困不住他,反倒会让他铆足了劲头往前闯。”

  “无妨。”赵祯微微侧首,眉眼温和,“我要的本就是能并肩理事的重臣。他想往前走,我便给他前路。只是前路之上,何为君臣,何为分寸,我想,他心里也该分得愈发清楚。”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字迹端凝如碑刻,一笔一画,皆是笃定。

  李二凤低笑一声,垂首看赵祯写了什么字,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心里有数便好。此人一腔孤勇,才干卓绝,你要用他,他便不会善罢甘休。”

  大宋官家以端重的八分书汉隶写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没有上款,没有落款。他只是在心里想:稚圭,你回来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茶法要改,边事要议,大宋的天下还等着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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