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弗元
26-06-02 13:11

感觉淞然雷子在找爸爸的三十年里可以从全世界路过。

小时候他被收养,爸爸妈妈是坏爸爸妈妈,常年不在家,他就背着个小书包在街坊到处溜达,听到敲锣打鼓跑去凑热闹,看到个金色的大狮子在那蹦蹦跳跳。张橙摘下狮子低头一看,一个小不点仰着头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不点问他,你是狮子变得吗?张橙笑了,他说是啊,你是小猫变得吗?小雷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张橙蹲下来逗小孩,他说你会喵吗,喵一个我听听。小雷喵了一声。张橙摸了把他的脑袋说,就是只小猫嘛。
街坊送快递的蕾淞然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经过,听到这俩说话差点没乐呵的从车上摔下来。他说小猫过来给你糖吃,少跟坏叔叔玩。小雷颠了下书包,对蕾淞然说,他不是坏叔叔,他是狮子变得,要报警把他抓起来。张橙瞪大眼睛,问他为什么。小雷说,书上讲了,建国之后不能成精。

爸爸妈妈不回家,家里的主卧空着,小雷一个人待着无聊,干脆把主卧租了出去。主卧住进来一个大哥哥,背着简单的行李,看着不像本地人。他看了一圈卧室觉得很满意,问小雷可以带人来住吗。小雷还在忙着低头算一个月租金能买多少画笔,听到之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主卧就是爸爸妈妈一起住,那就是能住两个人。他和张橙说可以,你要带妈妈住吗?
什么妈妈?张橙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小雷很认真的说,主卧就是住的爸爸妈妈,你会带自己的妈妈住吗。张橙看着这个人小大人没忍住笑,他说爸爸妈妈不是这样用的,爸爸和妈妈是称呼,你是承载他们爱的人,所以他们才会是你的爸爸妈妈。我的妈妈当然不会跟我住,我是和我的爱人住。小雷懵懵懂懂地点头。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男人被他紧紧牵着手,走路说话都有点慢吞吞的。小雷坐在餐厅抱着张橙给他热的牛奶,问张橙这个男人是谁。张橙看了一眼捏着自己手玩的蕾淞然,说这就是我爱人,你的妈妈是你爸爸的爱人,他就是我的爱人。
从前小雷一个人在家时,没人管饭,他就拿着钱走街串巷找店吃。现在家里住了人,两个大男人自然不能放着一个小孩不管。张橙在厨房热饭,蕾淞然就把小雷抱在怀里,带着他玩自己送给他的小汽车。小雷手一快,小汽车飞出茶几掉在了地上。他看向蕾淞然,不知道该怎么喊他,愣在那里。蕾淞然说,你起来一下,我去捡。小雷脱口而出,好的妈妈。
厨房里的张橙听到,拍着墙面大笑。他说我俩可生不出你啊,你得有自己对爸爸妈妈。小雷说,可是我的爸爸妈妈不爱我,他们也不是什么我真正对爸爸妈妈。你们要是不愿意,那我当你们的小猫吧,我是小猫变得。

主卧出租东窗事发,小雷被爸爸妈妈打的三天下不了床。他躺在床上想,他要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实在不行,只找到爸爸或者妈妈也好。
旧的爸爸妈妈把他送回了福利院,院长点头哈腰道歉送走了两人,转头掀开小雷的衣服检查伤疤。放养的小孩也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旧伤没有治疗,新伤没有擦药、看着一片触目惊心。院长心疼的给他擦药,每次一看到他身上的伤就难过。小雷觉得这不行,院长哭的太烦人了,他要出去玩。
他翻过围墙,左拐右拐,跑到了大街上。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他的小汽车在过马路时掉到了路中间,他伸手刚要去捡,就被人从腋下拎起跑回了人行道。你疯了?蕾淞然把小雷放在地上,点着他的鼻子骂。马路上多危险,你家大人呢?小雷还在盯着路中间的玩具汽车看,下一秒,一辆大车驶过,小汽车碎在了滚滚车轮下。
那是我妈妈送我的。小雷说。蕾淞然看了眼满地碎渣,捏着小雷脸蛋教育他,妈妈送的东西有很多,但是生命只有一次,知道吗?小雷吸了吸鼻子说,但是我没有妈妈了。蕾淞然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看到小孩有点红的眼眶,干脆把人抱起来,向公司走去。那跟哥哥去坐真正的小汽车怎么样,哥哥开小汽车带你去买小汽车。小雷靠在哥哥怀里,揪了揪哥哥脖子上的工牌。他说,院长说过,不能跟陌生人乱走,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蕾淞然把小雷放在办公室里,把手里刚买的蛋糕给他,自己走到一旁打电话。小雷晃着脚,啃着蛋糕,眼睛在桌子上瞄来瞄去。他看到电脑显示屏下摆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大哥哥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个人肩靠着肩,笑得很灿烂。蕾淞然挂了电话回来,刚想带着小雷去地下车库,就被小雷拉住了袖子。
他是你的爱人吗?小雷问道。你们也是爸爸妈妈吗?蕾淞然愣了下,他顺着小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相框里另一个男人笑得像个呆瓜。他说是啊,小小年纪你还懂这些,但我们不是爸爸妈妈,我们没有小孩。小雷问,那你们可以当我的爸爸妈妈吗?蕾淞然牵着他的小手走,他说虽然你很可爱,但是可能不行呢,哥哥们还没有养一个小孩的能力。但是哥哥们可以当你的哥哥。
电梯门打开,小雷看见相框里的男人站在旁边,手指转着车钥匙。他觉得这男人黑眼圈有点重,看着很累的样子。蕾淞然低头和他说,这就是哥哥的爱人,他今天遇到件倒霉事,你夸夸他,让他开心一点带你兜风。

带着新的小汽车回到福利院后,找了一天人吓得魂不守舍的院长更不敢把他放出去了。小雷只好抱着哥哥们送他的画笔本子坐在角落画画。他画桌子,画椅子,画躺在摇椅上乘凉的院长,画院子里的向日葵。画到最后,他不知道画什么,他想画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他搬来一面镜子,对着镜子画,可怎么样也不满意。最后,他画了一只猫,耀武扬威的站在白纸正中,向空白的世界宣告小猫万岁。

小雷逐渐长大,在越来越好的福利政策下进了市里一所高中。他的隔壁班有几个二傻子,整天装着口台湾腔学rap,他觉得那不是rap,那就是纯喊麦,太土了。
有天他躲在卫生间玩手机,突然被隔壁间飘来的烟味呛到。他想收了手机离开,又听到一个大嗓门站在门口,大喊着你们在干嘛,我要告诉我爸爸。小雷又缩了回去。
他听到那帮二傻子中最高的那个在和门口的大嗓门吵架。高个说,你凭什么管我,我想抽就抽了。大嗓门说,你在学校内抽烟就是不对的,这是校规。高个骂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抽,那天买烟时他全看见了。大嗓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蔫巴巴的开口,那你别告诉我爸爸,他会打死我的。高个卡壳了一下才支支吾吾说道,那你…放学请我吃门口的甜品店,我就放过你。
小雷靠在隔间墙壁上刷着手机。他想,爸爸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大嗓门会这样爱把爸爸挂在嘴边。爸爸会保护他吗?会永远站在他身边吗?好像也不对,爸爸会管他抽烟。他掏出兜里的钱,点了点,抽出一张20,准备一会儿放学买包烟。

高中毕业的暑假,小雷没去上大学,而是找了家纹身店打工。他画的好,手也稳,在自己身上纹了东西遮盖伤疤,回去给院长看。小雷说,院长你不用再难过了,现在都看不见啦。院长看着他手臂上的龙又哭又笑,他摸着上面发红肿胀还流着组织液的图案骂他,这得多疼啊,你这臭小子。院长佯装要打他,小雷啊一声捂住了脸,给院长吓一跳。院长赶忙掰过他的脑袋看看伤在哪,小雷忽的转过头,张开手指,喵了一声。
被院长踹在屁股上的一脚还在隐隐作痛,小雷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晃晃悠悠转到了台球厅。但是至少,烦人的院长不会再抱着他露出那种神情了,他觉得也挺值的。
放暑假,台球厅里多了很多学生,没有那么多吞云吐雾的成年人局。小雷见着几个眼熟的,凑上去蹭台。他技术不错,有人问他就教,这帮人也爱跟他打,但是年龄差距太大,不知情的看过来,还以为是几个成年人在欺负高中生。
有两个片警例行巡查,聊着天散着步就逛到了台球厅里。那两人看到小雷给一个中年人点烟,还以为抓到了三等功,立刻冲上前来把人扣住。
干啥呢,欺负小孩?蕾淞然捏住那根烟,瞪了眼被张橙反绑压住的中年人。这光天化日的,欺负的这么明目张胆了。那人被张橙高大的身型压的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一个劲喊冤。小雷挠了挠卷毛,从蕾淞然手里抽过那根烟,叼进自己嘴里。在两个片警审视的目光下,小雷吐出口烟,说,他打火机丢了,我给他点呢。
于是,被押回局子里的变成了小雷。蕾淞然查着电脑里的资料,比对着信息确认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背着个书包的小卷毛真的成年了。小雷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个人的连声道歉,也没有生气。他问两个人,你们能帮我找到爸爸妈妈吗,我没有爸爸妈妈。蕾淞然看了眼资料里写的父母双亡,没太忍心说实话。他说,我们会努力的,但是如果没有爸爸妈妈,你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少抽烟喝酒自甘堕落。
小雷歪着头看他,他问蕾淞然,电视里的妈妈都这样说话,你愿意做我的妈妈吗?旁边喝水的张橙一口水喷了出来,他扶着桌子被蕾淞然满脸嫌弃地拍背咳嗽了半天,还是对小雷说,他是男的,他当不了妈妈。
那你愿意做我的爸爸吗?小雷又问。
这下轮到蕾淞然被口水呛到。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后对着笑出声。张橙回过头摸摸小雷的头发,他说,爸爸妈妈不是这样随便就能叫的,等你以后当了爸爸就明白了。

小雷不明白,但他也听进去了。福利院新来了几个孩子,其中有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才刚到断奶的年纪。小雷帮着院长照顾她,每天半夜被哭闹声吵醒,爬起来给小孩讲故事哄睡。他觉得,这是不是就是当爸爸妈妈的感觉。于是刚到年龄,他就缠着院长收养了小女孩。
小雷不会带孩子,他自己也没有人带过,所幸有院长帮忙,才没有出现过大人带着小孩双双迷路失踪的情况。小雷坐在院子里,抱着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西瓜,自己一口,自己一口,自己一口。女孩扒着他的手臂摇晃,闹着要吃。小雷说这个太冰了,你会拉肚子。女孩说,爸爸,你管的太多了,才不会呢。小雷挖起一小块,在热空气里温了温,才伸到女孩嘴边。女孩吃的很满足,趴上小雷的腿玩那个破旧的小汽车玩具。
小雷给她盖住后面脖子到长发扎小辫。他问女孩,你想要爷爷奶奶或者妈妈吗?女孩撅着嘴回答,这是我想要就能有的吗,我有爸爸就行了。
她甩了甩头上的不对称的小辫子,满意地跳下小雷的腿。她对小雷说,我有的爱已经很多了,再多一点或者如何我都不在意,只要爸爸快乐我就快乐。

30岁生日后的秋天,福利院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出去了一家五口四世同堂。还好张先生的爸爸也开了车来,两辆车装了五个人和三套行李,塞得满满当当。小雷坐在副驾,抬起眼皮偷偷看他的新爸爸。他觉得这个爸爸人真好,又高又帅还有钱,还愿意领养自己。
张先生被来自副驾的眼神看的发毛,舔了舔口腔内壁,试图讲些故事缓解气氛。
他说,虽然不记得我在福利院里的事,但我隐约记得我以前有个玩伴,有天他被抱走后,我再也没找到过他。
他说,小时候我和父母下馆子,总能遇见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在馆子里玩小汽车,后来我就吵着闹着也要父母买,结果买了又不爱玩。
他说,小学时有天坐车回家,差点撞上个路中间的小孩,我怕死了,那时候还发誓,这辈子也不学开车。
他说,大一那会儿,他还是个正义感满满地青年,有天在高中门口的路边摊和曾经的同学撸串,看到个高中生在那偷偷买烟。他当时觉得自己可帅了,立刻冲上去指责老板,结果被高中生当弱智白了一眼。
他说,大学毕业那年,他在台球厅打球,把把打把把输,他仰天长叹杀了我吧,下一秒就有两个警察冲了进来,把他吓一跳,还以为真要被使命必达了。

张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直到说的口干舌燥。他转过头看向小雷,小雷也正看着他。小雷眯着眼睛朝他笑,从小书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他说,爸爸,回去我可以教你打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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