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亮却还没有上来。
庭院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那盏纸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着台阶上的青苔。苔是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沿着石缝蔓延开去,爬到砖缝里,爬到墙根下,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裹起来。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深深的沟壑,沟里积着暗处的光,幽幽的。枝叶密匝匝地铺开,把天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点碎碎的星光,落在石板地上,像几枚掉了的钱币,亮是亮的,却捡不起来。
墙角那口水缸还在,缸沿缺了一角,缺口处生了绿苔,亮晶晶的。缸里积着雨水,满满的,静静的,水面漂着几片落叶,还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天牛,早已死了,翻着肚皮,细细的腿蜷着,一动不动。水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颤颤的,像是要碎,却总也不碎。
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是树的年轮,顺着柱子往上爬,爬到横梁上,爬到屋檐下,渐渐看不清了。屋檐的影子投在地上,犬牙交错的,随着风里灯笼的晃动,微微地移,极慢极慢,慢得人以为它根本没动。
后园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浓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虫声,唧唧的,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夜晚都罩在里面。那虫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听久了,倒分不清是虫在叫,还是自己的耳朵在响。
露水下来了。石阶上渐渐泛起一层水光,亮亮的,滑滑的。灯笼的纸罩上也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光透出来,便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雾。这时候,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过了墙头,淡淡的,缺了一角,挂在槐树的枝桠间,清冷的光洒下来,把影子都染成了青灰。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虫声也歇了。只有夜,沉沉的,静静的,把一切都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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