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研究院美术研究员在英国临摩唐娟画的华美岁月
丝路的风沙，莫高窟的壁画，敦煌的多元文化积淀，淬炼着艺术家的心性。谢成水就是一位赤诚笃行的修炼者。
1.看见敦煌，既留在敦煌。1984年，一个瘦削的南方年轻人怀揣395元，孤身踏上了西行丝路的列车。福建师范大学油画专业毕业的谢成水，绝非无知者无畏。他清醒地意识到，西方现代艺术已从东方传统中汲取了近百年养分，自己何不直接从华夏千年丹青中开掘属于这个民族的艺术语言？敦煌研究所将一把万能钥匙交与他。一个星期的独行洞窟，让谢成水看见了什么？他在四百九十二座佛窟中，目睹了十个朝代艺术风貌的交融与演进，触摸到横亘千年不绝的文脉底蕴。“看见敦煌”，而后留在敦煌。近二十年的坐窟面壁，他日夜揣摩着那些沉默的飞天与菩萨，在枯寂中参悟着“线”的玄机。那幅至今令人赞叹的《舍身饲虎图》，每一笔都吞吐着北魏时代苍莽的真气；那幅脖颈僵直方能临就的329窟藻井，线条奔放之处见沉静，构建起中国绘画特有的空间意识。
2.远渡重洋，即潜入密室摩画。所有朝圣者心中都有隐痛——那些散佚海外的国之瑰宝。2002年初秋，已在敦煌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任上积淀近二十年的谢成水，获伦敦大学资助，远渡重洋入大英博物馆研究流失海外的敦煌藏经洞绢画。伦敦的那间斯坦因密室，名为学术研究的圣地，实为流离者灵魄的幽暗沉棺。当西墙上厚重的白色垂幔缓缓拉开，东晋顾恺之的绢画《女史箴图》静默悬陈，似乎一直在等他到来。这是存世最早的东晋绢画，每一寸都弥散着“春蚕吐丝、流水行地”的自然神韵。当保护画作的长条有机玻璃被移除，谢成水被特许手持放大镜凝神细观。那一刻，时空坍缩，他感知到的不只是顾恺之的线条笔触，更是千余年中华文脉在异域密室里的无声吐息。谢成水随即申请现场临摹。获得应允后，他便在此拉开了一场与古代大师对晤的华彩功课。毛笔与宣纸的每一次触碰，皆是对沉潜血脉的叩问。在逐笔溯源顾恺之“以形写神”的奥义时，他跨过复原技艺的表层，走向对历代卷轴画与壁画深隐精神结构的破解。由绢画及壁画的比对研究，为他探明唐宋线法如何影响后世水陆画艺术，提供了最具实感的手证资料。伦敦的一年华美而沉凝。谢成水完成了对《女史箴图》与大量敦煌藏经洞绢画的整理临摹，据此撰写了《遗失千年的敦煌绢画技法》《敦煌绢画和水陆画的传承》等极具分量的论文。这批临摹稿与研究笔记，不仅补足了中国美术史在唐代卷轴画与壁画关系环节上的缺漏，更以艺术的实证，为流失海外的经典之作接通了一缕返乡之脉。
3.提炼“线法”，参透了精粹。归国后的谢成水，并未停步。他提炼出中国绘画独有的“线法”精神，将临摹所得结晶于《敦煌壁画线描精品集》，令敦煌线描艺术拥有了最为翔实准确的对临范本。而其出版的《看见敦煌》《敦煌石窟艺术·莫高窟第290窟》等专著，将四十余年的参悟尽数化作文字般若，让无声的壁画向万千读者开口说话。2011年起，兼任杭州佛学院艺术院教研室主任的他，更在古老的寺院殿壁上复原并放大了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的盛唐气象，将沙漠深处的华彩安家于江南烟雨之中。与此同时，他发明的防潮防霉壁画工艺获得国家发明专利，以现代科技接续着千年艺脉。人们追问谢成水：辛劳一世，你究竟在追寻什么？他的答案朴素如初：我只是要“看见敦煌”。看见敦煌，便看见了中华民族艺术特有之魂——那根贯通书法与绘画、饱含万千情感的生命之“线”。谢成水用一生证明了：文化的传承，不是对古物的简单复制，而是以血脉发见精魄的神圣仪轨。
真正的“看见”，不是目光的抵达，而是身心与笔尖一同浸润在文脉的源头，然后逆流而上，让消逝的再现生机，让流散的归返本原。
26.6.2DS初稿
龙湖寓士笔意改定